祂。
這個字一出，整片時空寂靜了。
空門停止震動。
諸天戰場凝固。
連洛溪的河洛神圖，都在這一刻輕輕一顫。
下一息，天穹之上有無盡霞光垂落。
那光不同於帝光，也不同於天命。
它溫和，莊嚴，像黎明照進久閉的屋子。
洪荒原初界的虛影，在九天之上緩緩展開。
一尊尊古老存在顯化。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端坐雷海，眸光開闔間，萬雷俯首。
中天紫微北極大帝星冠垂旒，身後萬象星辰環繞。
勾陳上宮天皇大帝鎮壓兵戈，帝威橫貫諸天。
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娘娘立於厚土光輝之中，慈悲而沉靜。
北極鎮天真武玄天上帝執劍而立，黑袍金甲，目光如照妖神鏡，掃過群魔時，天地都肅然。
雷部諸將、二十八星宿、六司七元、八極九曜、千真萬聖，各路仙真皆顯淡淡法相。
西方亦有佛光鋪開。
文殊、普賢、觀音、彌勒諸菩薩立於蓮台。
諸佛虛影重重，梵音低回，卻不壓人，只讓那些被惡念纏住的魂靈短暫清醒。
最深處，一條冥河橫貫諸天。
也有一道身影，散發無盡祥光，諸天萬界的冥河都出現了。
在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等五濁惡世，一道右手持錫杖，左手托摩尼珠，坐著諦聽，散發無盡光明雲的大慈大悲菩薩，盪開了地獄之門。
那是南無地藏王菩薩。
祂的分身遍布百千萬億恆河沙世界，無時無刻不在諸天萬界中，救撥世人。
祂鎮守在最底層的十八層地獄，哪怕是深陷地獄罪苦中的生靈，祂也無不救拖。
地藏王菩薩，慈悲的看著這一切，道了一句：
「善。」
那一字落下，輪迴殿堂萬千命線齊齊發光。
無數跪在戰場邊緣的生靈茫然抬頭。
他們看不清那些尊者的真身。
修為太低，福緣太淺，真看見了，神魂反而承受不住。
可有人看見雷光里有天尊端坐。
有人看見白衣菩薩垂眸。
有人看見真武帝君一劍橫天。
也有人只覺得心裡那些壓了很多年的惡念，忽然輕了一點。
周陽揉了揉眼。
「我怎麼好像看見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了？」
他剛說完，又猛地一怔。
「等等，我怎麼又像看見觀世音菩薩了？」
寧不歸整個人都傻了。
「你到底看見幾個？」
周陽咽了咽口水。
「可能……我這個人緣法比較雜？」
姜離沒有笑。
她已經俯身一拜。
林開、梅長青、裴玄、芷寒、季念、泠珠等人，也在這一刻齊齊行禮。
九天眾生跪倒一片。
諸天萬界的無數生靈，在不同世界中同時心有所感，朝著那看不見的霞光叩首。
蘇陌立在星空下，向諸天神佛微微頷首。
洛溪也收起河洛神圖，紅衣輕垂，鄭重行禮。
真武大帝目光落在蘇陌身上。
「去吧。」
祂聲音平靜。
「解決你的問題。」
話音落下，真武一劍斬出。
劍光不盛，卻正。
那些邪神、園區魔神、毒販魂王、戰犯罪影、獅駝嶺妖雲、地獄七罪的殘餘氣息，在這一劍之下齊齊僵住。
黑澤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出現徹底的恐懼。
「不……」
劍光掃過。
萬惡成灰。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抬手，雷海落下。
波旬腳下黑蓮炸開，路西法羽翼燃起雷火，撒旦王冠崩碎，伏地魔手中黑杖寸寸斷裂。
天魔老祖怒吼一聲，還想掙扎。
「我不服！」
雷霆落下。
他眼裡只剩鋪天蓋地的紫白電光。
隨後，神魂俱滅。
地藏王菩薩輕輕抬眸，錫杖一震。
地獄門開。
那些被惡念裹挾、尚有一線悔意的魂靈，被光明雲捲入輪迴深處。
洛溪站在祂身側。
地藏王菩薩看了她一眼。
「來。」
隨即，她看向蘇陌。
蘇陌點頭。
洛溪走入光明雲中，紅衣在佛光與冥河間輕輕揚起，像一朵開在地獄門前的梅。
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蘇陌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蘇陌從天而落。
祖麒麟也隨之落下，額間紫紋亮起，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蘇陌伸手摸了摸它的額頭。
「好久不見。」
祖麒麟低鳴一聲。
那聲音讓羅震和瑤姬渾身一顫。
他們站在紅燈搖曳的院中，臉色仍有些恍惚。方才發生的一切太大，大到他們像凡人站在潮水面前，只能本能地握住彼此的手。
可當蘇陌落在他們面前時，那些神佛、群魔、諸天、輪迴，仿佛都遠了。
眼前只剩下一個孩子。
他們的孩子。
羅震嘴唇動了動。
一貫威嚴的家主，此刻聲音竟有些啞。
「我該叫你天兒，還是……陌兒？」
瑤姬眼淚早已止不住。
她想伸手，又怕眼前的人像夢一樣散去。
蘇陌看著他們，眸光柔和了些。
「叫我蘇陌吧。」
他頓了頓。
「我曾說過，若有一日應劫歸來，便叫我蘇陌。」
瑤姬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他。
「陌兒……」
她哭得像終於找回了丟失很久的孩子。
羅震站在一旁，眼眶通紅，卻強撐著沒有落淚。
只是他的手，落在蘇陌肩上時，微微發抖。
「回來就好。」
蘇陌輕聲道：「讓你們等久了。」
羅震深吸一口氣，想像往常那樣訓他兩句。
可最終，他只說了一句。
「下次出遠門，記得說一聲。」
蘇陌沉默片刻。
「儘量。」
羅震臉色一黑。
瑤姬破涕為笑。
瑤霜站在旁邊，眼睛紅紅的，還不忘小聲嘀咕。
「這臭小子，連大羅都治不好嘴硬。」
周陽在遠處聽見，差點沒忍住。
可下一刻，他笑不出來了。
因為羅璇來了。
她從天命擂台上一步步走下。
白裙染血，眉心神紋已經化作古老的金色紋路，帝威尚未完全收斂，星光在她身後寸寸低伏。
她剛成帝。
本該意氣最盛。
可她的臉上沒有笑。
她看著蘇陌，眼神複雜得讓人心口發緊。
蘇陌轉身。
「你來了。」
羅璇停在不遠處。
她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仍有幾分羅璇平日裡的傲嬌，可很快，那點熟悉的神采便被一種更古老、更冷漠的氣息覆蓋。
她開口。
「我該叫你哥哥呢？」
「還是叫你羅天，蘇陌，又或者，羅睺？」羅璇在那些漫天神佛出現的那一刻，就愣住了，整個人，似乎陷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
她似乎對那些身影視而不見，只是看著蘇陌，複雜道：
「哥哥啊，你還真是執拗，想著阻止戰爭，拯救世界。」
「我在無盡劫前就跟你說過，戰爭只是自然規律的一部分，就像陰陽消長，再正常不過的事。」
「業力積攢到一定時候，自然就會爆發自然災害，各種戰亂，瘟疫，疾病。」
「你為何要執迷不悟呢？」
羅璇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奇怪，也不再像是自己，氣質也是大變。
「以你的資質，早就該超脫出去，你我之輩，自當長生久世，高枕無憂，坐看這人世沉浮，不受這輪迴之苦。」
「但你偏偏要歷劫救世，渡化世人，何必呢？」羅璇嘆道。
「一切都是業力引起，同為同胞，都是為人，他們在痛苦，我自當來救。」
蘇陌平靜道。
「你比當初還冥頑不靈。」羅璇搖頭：「很多年前，我們打了一場，如今又免不了了。」
「當時你就想伐戰向天，大逆不道，如今你亦然。」羅璇道。
「在這最後一輪迴里，本來沒有你的。」蘇陌複雜。
「是啊。我為了更好的觀察你，自然想辦法化作你身邊的人，想弄清楚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在那無數的逆天者里，你是最難纏的一個。」
「為了弄清楚你這個對手，我抹除了我全部的記憶，封印了所有的神力，還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呢，但誰叫這是身為始祖神我的責任呢。」
羅璇嘴角微揚，緩緩道來，道出了那些淵源。
「小師姐，你……」
周陽，寧不歸，林開，姜離等，這一刻，所有人都震驚了。
他們沒想到從羅璇的嘴中，聽到這樣的話，
最終的boss，竟然是羅璇嗎……
「璇兒你……」
羅震和瑤姬亦是複雜道。
羅璇卻是沒有去看羅震他們。
始祖神的記憶，仍開始在她的記憶里不斷復甦，
但身為羅璇的意識，也仍舊在殘留。
「哥哥啊，上一次我毀滅了你，這一回，我不得不再一次毀了你啊。」
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陌生，但是臉龐卻不斷有淚水落下。
下一刻，蘇陌和羅璇，又或者說始祖神，便是齊齊來到了空中。
整個戰場變化了，只有蘇陌和羅璇。
而那些諸天神佛菩薩，亦是看著這一幕，
道：「別擔心這小傢伙了，這是屬於他自己的一劫。」
「當年那猴子鬧了一場，如今也該他了。」
雖然這麼說，但諸天神佛，卻都在看著。
世界的一切事，於祂們而言早已經沒有秘密。
祂們會顯一切身，卻都在迎接他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