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虛空無邊無際。
這裡既無上下,也無左右,古往今來皆為中,四方晝極皆為宙。
沒有風,也沒有聲音。
只有諸天源頭深處,鴻蒙紫氣流轉,一縷縷古老氣機緩緩沉浮,隨意的一縷氣息,都能輕易壓垮一方大界,無數星辰,像是千萬座宇宙死去後還殘留不退的灰。
而在死之盡頭,亦有生之流轉。
生死互根,流之不盡。
羅璇就這麼站在那片灰燼里,介於生死之間。
她三千青絲如瀑,一點點垂落,原本清冷明亮的眸子,漸漸染上了始祖神的淡漠。只是那種眼神太高,太遠,看眾生如看塵埃,看歲月宛如看掌紋。
她風華絕代,像是天地間最美的造物,只是站在那裡,就讓億萬星辰為之黯淡無色,氣質卻疏遠而淡漠。
她的背後,有一法論,宛如皓月當空,在生生不息的流轉,映照著大千世界,無盡神國佛土,無盡眾生。
似乎都在對她頂禮膜拜。亦是襯托的她的面容,愈發的絕色而出塵。
蘇陌立在她對面。
他什麼都沒說,在蘇陌和羅天歸一後,白衣袖口也仍有一抹大婚紅紋。
告示著這本該是好不容易到來的喜慶,他的新婚妻子,洛溪……在等他歸家……
但大喜之後有大悲,往復如此。
可如今,他卻是不得不奔赴這最後的戰場,那紅色很淡,倒像是人間最後一點溫度。
按理來說,蘇陌早已經經歷過無數次戰鬥,走遍了無數的世界,對於戰之字,早已經不陌生了。
可這一次,寰宇宙空,諸天無極,仙域,界海,八荒,兆億生靈起伏,終究是不一樣的。
羅璇看著他,她站在那裡,既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未來。
她像是獨立於時空之外。
她的嘆息,似乎從無盡劫前,一切時空大界中傳來,卻見她幽然嘆道:「無盡劫過去了,我原本以為你終於會想通。」
她停了一瞬,眼底有一絲屬於妹妹的熟悉神采掠過,但很快又被神性壓下。
「可沒想到,跟以前相比,你反倒更固執了。」
「冥頑不靈。」
蘇陌神色平靜,看不出異常。
「縱使再過一萬年,我也是這個答案。」
羅璇沉默。
混沌深處,諸天萬界的光影在這一刻重重浮現。九天、八荒、星海、地球、御獸大陸、末日廢土、詭異都市、科幻宇宙,全都像倒映在一面破碎的鏡中。
她看著那些世界。
也看著那些世界裡掙扎求生的人。
「既然如此。」
羅璇抬眸,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這回,我只好徹底抹掉你的記憶,抹掉你的執念,哪怕毀了你,也在所不惜。」
她一步上前。
沒有多餘的光華。
沒有繁複的起手。
只是一拳。
轟!
「若這樣,你在我身邊,或許才會誕生新的你。」
混沌虛空驟然塌陷。
九天大陸上,無數修士同時抬頭,只覺胸口像被大山撞中,修為稍弱者當場跪倒,七竅滲血。
「這就是……始祖的力量嗎?」
一名古教太上長老聲音發顫。
他活了十幾萬年,見過大帝出手,也見過天命崩塌。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見過的所有強者,都像孩子手裡的泥偶。
羅震死死盯著天外。
瑤姬手指攥緊衣袖,眼睛一眨不眨。
兩個都是她的孩子。
可如今,一個要滅世,一個要救世。
她連喊一聲停,都覺得喉嚨疼得厲害。
蘇陌抬手擋下這一拳。
他的手臂微微一沉。
身後,億萬星辰同時暗了一瞬。
羅璇眼神一動。
「笨蛋哥哥啊。」
她掌心至尊骨神紋亮起,冷淡之中,竟藏著一絲讓人聽不真切的埋怨。
「還非要把自己的至尊骨給我。」事到如今,她自是知道這一世顯化身,這至尊骨從何來。那只不過是某個笨蛋用諸天生死圖給她的罷了。
蘇陌看著她。
那一瞬,他想起母胎之中,另一個微弱到近乎消散的生命。那時的羅璇尚未真正成形,像一粒隨時會熄滅的火星。
於是他用諸天生死圖,引先天鴻蒙紫氣,大道本源,替她續命,替她塑骨。
後來,她長大了。
會撒嬌。
會叫哥哥。
也會在惹禍後躲到他身後,理直氣壯地說:「哥哥,他們欺負我。」
蘇陌輕聲道:「給都給了,還想退?」
羅璇眸光一顫。
下一刻,她目光徹底冰冷。
「找打。」
她一腳橫掃。
蘇陌揮拳抵擋。
嘭!
那一腳被拳鋒攔住,可余勁擦過蘇陌肩後,直接踢爆了身後一串星辰。大星炸裂成火海,又在混沌浪潮里化為暗紅色塵埃。
兩人近身交鋒。
拳對拳。
肘撞肘。
膝鋒相抵。
每一次轟擊,都像是在宇宙深空,掀起了大片的星浪和塵埃,漣漪擴散至無量量界,當真是金猴揮起千斤棒,盪清玉宇肅塵埃。
他們一步沒退。
在混沌虛空中,身影極大,囊括一切,又像極小,須子納芥。
每一次碰撞,也都有舊日記憶從歲月深處被震出來,時空再次崩塌,重又復甦,無數過往的時空碎片於此散溢。
那是春天的羅家院子裡,梨花落在青石板上。
年幼的羅璇扎著小辮,站得歪歪扭扭。
少年蘇陌伸手敲了敲她的額頭。
「出拳要穩。」
小姑娘捂著腦袋,氣鼓鼓地瞪他。
「我已經很穩了!」
「你剛剛都差點摔進池塘呢。」
「哥,那是池塘自己要撞我嘛~」
小姑娘的小嘴翹的老高,搖著少年的胳膊,聲音是帶著嬌憨的。
「滅。」
羅璇喝道。
記憶才剛剛浮現,便被拳光撕碎。
羅璇已是反手一掌,打在蘇陌胸口。
蘇陌倒飛出去,宛如流星墜落,撞碎一片星空,身形直接墜入一顆古老生命星的地脈深處。
轟隆!
大地開裂。
萬座火山同時噴發。
岩漿衝上蒼穹,像紅色江河倒灌九天。
羅璇從天而降,青色飄舞,她一腳踩穿地脈,地面龜裂,聲音清冷。
「鎮世訣。」
蘇陌抬眸,目光一冷。
「輪迴生死印。」
黑白二色生死圖在地心展開,擋住那一腳。
整顆星球承受不住兩人的力量,外殼一層層剝落,最後在火光里轟然解體。
兩人身影碰撞的剎那,又在原地消失,再出現,已是在無盡海的上空。
「哥哥啊,還認識這得這把劍嗎?」
羅璇嘴角輕揚,從虛空中抽出一把灰紅交織的劍。
看上去和小九斬因劍一般無二。
「這是……」
蘇陌瞳孔收縮。
而回應他的,已是羅璇乾脆利落的一劍。
刷——
那劍光長也不知幾萬里,無邊無際,像是遙遠天際的太平線直推而來。
呼——海水掀起萬丈高,瞬間蒸乾。
億萬裏海床裸露出來,上面殘存的古鯨骨骸亦在劍氣下化作齏粉。
蘇陌目光微凝,掌心雷火交錯,一拳轟出。
「雷火照天拳。」
拳光橫掃而過,將蒸騰的水汽全部點燃。
嘭嘭嘭——
他們的身影極速的在星空中相撞,宛如流星般。
從天之這頭,打入宙之極空。
從九幽地獄,來到火海,又轉瞬來到時空彼岸。
下一息,他們又打入被冰封的萬里雪原。
冰川崩塌。
雪原下沉。
天地之間只剩兩道身影,快到連歲月都追不上。
羅璇的招式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九天外觀戰的寧不歸,臉色一點點發白。
若不是大道的自然顯化,讓天地產生異象,生出映照於天的光幕,他們是看不到這些的。
「小師姐用的……好像都是蘇少的招吧?」
周陽咽了咽口水,不確定道。
「自信點,把好像去 掉,連兵器都一樣。」
他聲音發乾。
「這叫童年補課成果展示。」
姜離沒有接話。
她看著羅璇每一次出手,神色越來越凝重。
那些招式里有殺意。
也有習慣。
一個人能把另一個人教過的招式記這麼久,哪怕被始祖神壓住,也絕不可能真的什麼都不剩。
而這時,他們又目光一凝。
「這是……」
卻見每一個人都開始身影模糊而搖曳。
仿佛要被捲入一方未知之地,又仿佛過去未來的一些記憶,同時出現,
他們目光驚駭。
很多人都在此刻,看到未來的,蒼老的自己,又像是看到了自己還沒出生前的太古前。
卻見隨著羅璇一劍斬落,轟的一聲,時空像是化作了碎片,被徹底打散了,虛無被徹底劈開。
卻有一條歲月長河奔騰不息,轟然展開,那歲月長河垂落九天,其大浪朵朵,隨意一個浪花,仿佛裹著一方時空。
其連綿不息,過去未來無數時空,同時在那歲月長河上湧現。
兩人從當世打入下游,又逆流而上,撞進古老的過去。
長河上空,波光億萬重。
每一朵浪花里,都藏著一段人生。
忽然,一處時間節點劇烈震動。
那卻是蘇陌剛剛結束御獸大陸旅程,來到九天聖元大陸之前。
他剛剛坐著輪迴殿堂,完成了終極一躍,向源的過去時空撞去。
彼時的他,還未出生。
尚且在瑤姬的腹中,卻已是一縷神識悄然探出。
那是在母體中的蘇陌,第一次觀察這方世界。
可才剛剛探出不久,就在那一瞬,時空長河上方爆發出難以想像的大羅波動,卻是驚擾了他。
過去的蘇陌神識一震。
「這是……」
他看見兩道模糊身影在歲月盡頭交手,拳光與劍芒壓得整條長河都在顫抖。
那時的他低聲道:「這方世界,比我想像中要精彩。」
「不止一位大羅麼……」
他那時呢喃,心中暗嘆。
如今,未來的蘇陌與羅璇從那處時間節點上方掠過。
羅璇一眼望去,像看見了尚未出生的自己,也看見了那個剛來到此界便被嚇了一跳的哥哥。
她忽然輕笑。
「沒想到,我們如今交手,竟驚動了那時候的你。」
蘇陌淡淡道:「所以我當年謹慎些,是有道理的。」
不過卻也明白,為何後來遍布諸天,都不見大羅。
回頭再看,卻是當年的自己,驚動了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