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靜儀跑得跌跌撞撞,步子凌亂,像個受到驚嚇,無處落腳的孩童。
蘇瑤心頭一緊,連忙抬步跟上,聲音放得極柔。
「慢一點,別跑,小心摔倒。」
她不敢追得太快,擔心因此再嚇到她,那更麻煩了。
可何靜儀完全不聽安撫,只顧埋頭往前亂竄,跑得又急又慌,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蘇瑤初來基地,對整片生活區外圍的小路並不熟悉,只能緊緊跟在她身後追著,生怕她磕著碰著。
何靜儀神志不清,不懂規避危險,一味往前瘋跑,腳下毫無顧忌。
沒跑多遠,意外還是猝不及防地發生了。
只聽「嘩啦」一聲響。
何靜儀腳下踩空,突然掉進了什麼東西裡面。
蘇瑤見狀,連忙奔過去拽她,可還是晚了一步。
這片區域原本是基地光纜的檢修基坑片區。
前段時間技術隊整改線路,深挖了多處方形檢修坑。
平日裡外圍全部用木柵欄嚴密遮蓋,只留一處單人大小的檢修孔,方便工人下坑走線,排查電路故障。
此刻還沒來得及把檢修孔釘上,其實這旁邊放了危險的警示牌,只是何靜儀神志不清,不會看。
何靜儀身形一空,整個人毫無預兆地掉進了兩米多深的地下檢修基坑裡。
蘇瑤瞳孔驟縮,心頭狠狠一跳,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拽她衣角,可距離差了半步,指尖堪堪擦過一片虛空。
來不及了,人影還是在她眼前墜落。
深坑幽暗陰冷,底下鋪著檢修用的碎石與電纜支架,寒氣沉沉。
蘇瑤連忙衝到坑邊俯身望去,心底又急又慌。
可出乎意料的是,落坑的何靜儀半點沒見害怕,也不哭鬧,反倒像覺得新奇好玩一般,坐在坑底碎石上,仰著頭對著上方咿咿呀呀囈語。
還伸手輕輕拍打著坑壁,一副天真懵懂,全然不知險境的模樣,那模樣像是在和蘇瑤玩捉迷藏。
看著她毫無懼色,似乎並沒受傷的樣子,蘇瑤稍稍安心,連忙放軟聲音,俯身輕聲安撫。
「何阿姨,別怕,乖乖待在下面別動,我馬上找人來救你上來。」
若是從前,憑她自己拆開柵欄,再找繩子拉何靜儀上來不是什麼難事。
可如今她懷著身孕,胎氣剛穩不久,身子經不起猛力,更不敢冒險逞強。
蘇瑤深吸一口氣,剛直起身,打算趕回生活區喊人過來救援。
她剛走沒兩步,身後幽暗的坑底,忽然飄來一聲清晰無比的輕喚。
「蘇蘇……」
短短兩個字,輕柔親昵,精準戳進蘇瑤心底最軟的地方。
蘇瑤腳步猛地釘在原地,瞬間回頭,再次走回坑邊,俯身往下看,聲音帶著難掩的顫抖。
「何阿姨,你剛剛……叫我什麼?!」
不過瞬間,何靜儀又恢復了孩童般懵懂慌亂的模樣,只蜷縮在坑底,手抓著坑壁邊緣,帶著哭腔小聲哼哼。
「怕怕……」
她簡單兩個字,蘇瑤瞬間懂了。
她是怕自己走了,留她一個人待在黑漆漆的坑裡,會害怕。
蘇瑤心頭又軟又澀,耐著性子溫柔安撫。
「我不走遠,就離開一小會兒,很快就帶人回來接你,不怕好不好?」
可坑底的何靜儀格外執拗,一個勁搖頭,咿咿呀呀地哼唧,死死盯著上方的蘇瑤,半點不肯讓她離開。
蘇瑤進退兩難。
走,她怕何靜儀獨自在深坑裡面慌亂掙扎,磕碰受傷。
留,荒郊片區無人路過,遲遲沒有救援。
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重新蹲回坑邊,壓低身子,輕聲陪著坑底的人,耐心安撫,靜靜等候路過的基地工作人員前來救援。
高原十二月底的風乾冷刺骨,正午日光看著亮,風颳在皮膚上依舊寒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另一邊,宿舍里。
傅池硯熬好溫熱滋補的鮮湯,拿出飯菜,收拾妥當,卻遲遲不見蘇瑤歸來。
牆上掛鍾滴答作響,時間一點點流逝,距離蘇瑤午休時間已經過去了近半個小時。
傅池硯心底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與焦灼。
剛剛始終在專心熬湯,竟一時不察都這個時候了,他的小姑娘還沒回來。
傅池硯顧不上穿戴外套,大步衝出宿舍,沿著蘇瑤歸來的路線快步尋人。
一路疾走,依舊找不到人。
這輩子征戰歷經兇險,經歷過無數危局,他從未有過這般心慌到手足無措的時刻。
他心底只剩無盡懊悔。
他不該提前回屋燉湯,留蘇瑤一人單獨回住處。
若是他陪著她一起收工,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主要是他害怕她遇到了危險,就算是基地有保衛人員,可他最近聽說敵特猖獗,他們尤其想方設法抓捕華國頂尖的科研人員。
想到這裡,他瞬間滿頭薄汗,心口突突狂跳。
這份徹骨的後怕,他平生第一次體會。
他沿路攔下幾名剛吃完午飯的基地技術員,嗓音緊繃沙啞地詢問:「蘇瑤何時離開車間的?」
這兩人他剛在車間看見過。
技術員連忙回話:「傅首長,蘇工半個小時前就結束工作離開試驗區了。」
一句話,徹底加重了傅池硯心底的恐慌。
短短半個小時,足以發生無數未知危險。
戈壁遼闊基地占地極廣,偏僻盲區極多,加上高原風大地形複雜,她一個年輕姑娘,又是身懷有孕,獨自在外遲遲未歸……
傅池硯不敢深想,眉心狠狠蹙緊,眼底翻湧著滔天焦灼,腳步再度加快,沿著生活區所有小路,瘋一般往前尋去。
傅池硯順著小路一路疾奔,腳步快得帶起一路風聲。
直到遠遠看見那處偏僻的電纜檢修坑邊,蹲著一道熟悉纖細的身影,心口懸著的巨石才轟然落地,緊繃到極致的脊背瞬間鬆弛下來。
他的小姑娘就在那,安然無恙,太好了。
他大步衝上前,嗓音帶著方才狂奔過後的微喘。
「阿瑤~」
蘇瑤聽見熟悉的聲音,立刻轉頭,眼底藏著一抹驚喜,連忙起身迎上去拉住傅池硯。
「池硯,你快來,何姨掉坑裡了,快把她救上來。」
她就知道,不出半小時,她男人肯定會趕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