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池硯目光快速掃過幽暗的深坑,看見底下懵懂張望的何靜儀,眼底的慌盡數褪去,轉為鎮定。
他應聲頷首,二話不說走到坑邊的木柵欄旁。
木柵欄是用生鏽的粗鐵釘死死固定在地面,常年風吹日曬,木質僵硬,鐵件鏽蝕,尋常人根本掰不動半分。
可傅池硯筋骨力道十足,指尖扣住木架邊緣,肌肉繃緊狠狠用力,只聽沉悶的「咔嗒」聲響,木柵欄直接被他硬生生拆卸。
不過片刻功夫,寬大的洞口徹底暴露出來。
他俯身垂落手臂,聲音溫和,擔心嚇到坑底神志不清的人。
「別怕,伸手,我拉你上來。」
何靜儀懵懂地抬著頭,看著上方的兩人,像是在猶豫,片刻後才乖乖伸出手。
傅池硯力道收得極穩,小心翼翼將人從坑底穩穩拉了上來。
人一落地,蘇瑤立刻上前仔細打量,上下檢查她的身子,生怕她有摔傷磕碰。
視線落下,赫然看見她纖細的腳踝處蹭破一大片皮肉,滲著鮮紅的血珠,被塵土浸染得狼狽不堪。
想來是方才墜落之時,在坑壁不慎擦傷的。
何靜儀一副小孩子心性,竟都沒喊疼。
蘇瑤連忙道:「何阿姨,你腳踝擦傷了,得趕緊消毒上藥,不然容易發炎。我們住的地方有藥,先帶你回去處理傷口好不好?」
何靜儀似懂非懂,乖乖點了點頭,像個聽話的孩童。
她心裡似乎已經有些開始信任蘇瑤。
兩人一左一右,輕輕扶著她,緩步走回乾淨整潔的宿舍。
屋內暖意融融,隔絕了屋外凜冽的高原寒風。
蘇瑤從隨身的行李箱底層,翻出從京市帶來的常備藥品,玻璃瓶的紅藥水,消毒紗布,棉簽一應俱全,都是出發前楚微特意為她收拾的應急物件。
她拉過兩個矮凳,讓何靜儀乖乖坐好,自己坐在她身前,輕輕抬起她受傷的腳踝,動作輕柔至極,生怕力道重了弄疼她。
棉簽蘸上消毒藥水,緩緩擦拭掉傷口邊緣的塵土血漬,冰涼的藥水觸碰到破皮的傷口,輕微刺痛。
可何靜儀竟出奇地聽話,一動不動。
趁著她聽話又安靜,像是個正常人的模樣,蘇瑤輕聲開口詢問。
「何阿姨,你之前……怎麼知道我的小名叫蘇蘇?」
她依舊不死心。
那聲呼喚太過真切,絕不是隨意學話能夠復刻的。
可何靜儀幾乎是瞬間又變得眼神懵懂渙散,指尖無意識摳著衣角,答非所問。
一會兒說風吹冷冷,一會兒說草兒好看,語序混亂,邏輯全無,完全無法正常溝通對話。
蘇瑤心底的期許一點點落空,只剩沉甸甸的無奈與酸澀。
她輕嘆一口氣,不再追問。
專心替她清理傷口,塗抹紅藥水,細緻地將每一處擦傷都塗抹均勻。
就在藥水上好,她準備拿紗布輕輕包紮的瞬間。
原本一直懵懂傻笑的何靜儀,忽然低下頭,看著她微涼的指尖落在自己的傷口上,脫口而出一句清晰無比的話。
「呼呼就不痛了,媽媽給你呼呼。」
剎那間。
天地俱靜。
屋內所有聲響盡數消弭。
蘇瑤蹲在地上的身子如遭雷擊,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眼眶驟然一熱,滾燙的熱淚瞬間蓄滿眼底,簌簌打轉。
這句話。
這句溫柔的帶著無限寵溺的話。
是她小時候練功摔倒,受傷磕疼,每次哭鼻子時,她的媽媽,蹲在她身邊,一遍一遍溫柔哄她的話。
絕不可能是巧合!
蘇瑤指尖微微顫抖,她緩緩抬起泛紅的眼眸,視線模糊,望著眼前依舊神情懵懂看著她的女人,聲音哽咽。
「……媽媽,是你來了嗎?」
她死死盯著眼前的何靜儀,屏息等待,心底殘存著最後一絲渺茫的期許。
可沒有。
半點屬於故人的回應,全都沒有。
何靜儀依舊是那副全然痴傻的模樣,眼神空空蕩蕩,沒有波瀾,沒有動容,更沒有半分相識的暖意。
她只是機械式地重複著簡單的囈語,像個記不住任何事的稚童,憑著無意識的本能胡亂開口。
「呼呼不痛……乖乖不痛……」
說完便歪著頭傻笑,手指無意識扯著衣角,眼神渙散。
一瞬間,蘇瑤心底那點驟然燃起的火光,徹底緩緩熄滅。
她知道。
眼前這個人,不是她的母親。
可她就因為一個相似的名字,兩句不知天南地北的囈語在期待什麼。
巨大的酸澀與落空感,沉沉壓在蘇瑤心頭,眼眶依舊發熱,心裡又堵又空,說不清是惋惜還是悵然。
是她太執念,太貪心,太過懷念年少那點僅有的溫柔,才會被兩句相似的話語擾亂心神,錯把虛無相當重逢。
蘇瑤緩緩斂下眼底所有淚光,壓翻翻湧的心緒,迅速恢復了往日的沉靜淡然,指尖輕輕收攏紗布,默默將傷口包紮穩妥。
一旁,傅池硯始終靜靜佇立。
自始至終,他將蘇瑤所有的情緒變化盡數看在眼裡。
他的小姑娘為什麼會對著一個素未謀面,神志殘缺的陌生人,紅著眼眶哽咽喚她媽媽?
這一聲稱呼,太過鄭重。
絕非普通的同情或是心軟能夠解釋。
傅池硯心思縝密如絲,心底悄然擰起層層疑慮,眉宇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蘇瑤的媽媽難道不是林洛寧?
他的小姑娘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他沒有追問蘇瑤,更沒有出聲打破屋內安靜。
只是在蘇瑤包紮好紗布後,不動聲色上前,穩穩站在她身側。
寬厚的身影替她擋住所有紛亂與不安,他獨自將所有疑惑默默壓進心底。
他的小姑娘願意告訴他的時候自會說的。
不告訴他,他就乖乖不問,做個聽話的另一半。
他溫柔抬手,緩緩揉了揉蘇瑤肩頭。
「包紮好了嗎?我們去吃飯吧。」
蘇瑤輕輕點頭,壓下心底所有悵然,語氣恢復平靜。
「好了,這就來。」
她根本沒發現傅池硯起疑,或者說在他面前並沒想藏起自己的過往。
也許有一日她會把前世今生的緣分講給他聽,不過要等到一個適合開口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