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出門一趟回來，二爺都成了能為葉姨娘躲出去的人呢。
還有沒有一點二爺的威嚴了？
無涯搖搖頭，威嚴就是妾管嚴嘛。
他頭一次看見葉姨娘爬樹，二爺雖然冷著臉卻還是把人接下來就看出來了。
自家二爺是對人一向溫和，前頭的何姨娘華姨娘都沒有被冷過臉，但對葉姨娘尤其地溫和。
所以發展到現在這個樣，無涯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觀硯跟無涯嘀咕一陣也是明白了家裡的現況，自家爺自小做什麼都是最優秀的，沒想到這耙耳朵起來還是佼佼者。
「老夫人，柱爺，咱們到了。」因此觀硯轉身拿了腳蹬放在馬車邊，態度更比路上恭敬了十倍。
車帘子打開，一個頭上繫著黑紋布抹額面容黑瘦的老太太，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細棉布衣服露出頭。
「觀硯小哥兒，您太客氣了。」老太太臉上帶著惶恐的笑，扶著車下來就一個勁地弓腰行禮。
後面的葉柱子長著七尺余的大個子。
饒是他有這麼高，看著仍舊像是小時候沒吃好東西長憋屈了的樣子。
葉柱子跟著老娘行禮，這個觀硯小哥兒一路上就客氣地讓他們發毛，不想到了地方更是嚇人。
以前在路上看見這樣的大管事他們都要提前躲到一邊去的，他們母子自從見到這位大管事那天就被一口一個老夫人、柱爺的喊著，習慣到現在猶覺得心驚膽顫。
觀硯退到一邊，「老夫人，折煞奴才了，咱們快進去吧，姨娘盼著呢。」
如此一說，田老太和葉柱子更加小心謹慎，現在想起觀管事說的話猶不可置信。
細丫成了人家的妾，這戶人家的老爺還對細丫很好，專門地派出去人給細丫找親人？
田老太聽到細丫的消息自然是高興的，一家子人在逃荒路上失散還以為就這麼散了，如今的親人也只剩沒幾個，能把曾經在她手下生活過的一個丫頭找到，那真是激動到無法言說。
老頭子五年前堅持回鄉找人，空跑了一趟回去後那身子骨漸漸就不成了，兩年前凜冬一場大雪著了涼，那老頭子沒撐下來就那麼去了，死前還惦記著他二弟家的一兒一女。
見到人找過去，田老太先給老頭子上墳告訴了一聲。
本以為丫頭就算做了富貴人家的妾也不過是一般的富貴，哪想到能被帶到京城外面這麼大一個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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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亭台樓閣迴廊環繞、花木簇簇、假山流水無所不備的園子，只怕是仙境才有的。
細丫卻在這樣的人家做妾，便是她流落在外後有了些話本子裡說的奇遇，還能變作真正的富貴人不成？
只怕做妾也是無可奈何。
田老太越往裡面走，見到那走過的衣著比縣尊大人家的太太奶奶還體面的婆子，她心裡就越涼。
葉柱子扶著老母親的手，只覺母親手抖得厲害。
田老太只有一個閨女槐花，比細丫大了十幾歲，老二家兩口子相繼去世，老頭子要把細丫和石頭接到自己家，她雖不甚樂意，看到兩個跟著老頭子走到自家門口惶恐不敢進的孩子也沒說什麼。
倆孩子很懂事，在家裡住了一段時間，田老太覺得自己真把細丫當做自己親閨女看的。
畢竟她只有一個閨女，再添一個絲毫不嫌多。
可後來在逃荒路上才清楚，自己看似把細丫當親閨女，其實跟親閨女還是有差別的，著實找不到吃的那幾天，她藏著的一口吃食只捨得給自己閨女和小兒子偷偷吃一口。
餓得燒心半夜睡不著時，聽到小石頭哄餓哭的細丫，她把自己的嘴都咬出了血也沒有拿出還剩下一口的乾糧。
後來一群逃荒出來的人好不容易走到一座願意給災民施粥的縣城，以為終於找到了一條活路，誰想到粥還沒喝到就有人沖了粥棚，細丫不見了，小石頭哭著出去找妹妹也不見了蹤影。
二十年過去才有了消息，細丫還活著呢，活著就好。但細丫那麼個小丫頭竟成了別人的妾，不，是這麼大一個仙園人家的妾。
這孩子在跟他們走散後，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啊。
這個園子越是繁盛美麗，田老太喉頭越堵得厲害。
她雖然沒有見過這麼大世面，縣城府城還是都去過的。
如果有可能，他們這樣的人家一輩子都不想跟這種能用一句話把人弄死的人家有來往的。
葉柱子見老母親氣噎喉堵，看了看前頭，那兩個大管事似乎在專注說話沒有注意他們，便悄聲提醒：「娘，等見了妹子您再哭。」
田老太生生壓下去心底的難受，點頭表示知道。
現在哭，那些人精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來她是在哭細丫好好一個大姑娘落在了虎狼窩。
田老太只能往好處想，在這樣的人家能做個妾，細丫以後不會挨餓了，再說這家的老爺願意派人去找他們叫細丫高興，一定是挺喜歡細丫的，就算人老得能下一步進棺材了，會為細丫考慮這些總不忍心她一輩子困在這裡。
人總歸要死的，哪天腿兒一蹬她再讓兩個兒子過來把細丫接出去。
到了川省，便很容易在鄉里找一個好小伙給細丫。
兩地千里迢迢，誰能知道細丫在京城有什麼遭際，到那時生下一兒半女，宣和的日子就過起來了。
至於說細丫現在有沒有生育的可能，田老太也考慮了，糟老頭子基本沒有要上兒子的可能，以前他們過活的費縣就有個地主老財，八十了還娶十八歲的小姑娘，最後落得笑話一場。
所以細丫生育這個可能，田老太根本不看好。
而且如果真有了孩子，就把自家孩子拴在這裡了，糟老頭子一死，細丫帶著個小孩在這樣的人家討生活更難。
指不定哪天就讓人一把黃土給埋了，所以竟是伺候人但沒孩子的好。
田老太憑空琢磨了一路，大半輩子的生活智慧讓她只想能快點把細丫給帶走。
他們是窮人，進個城都能被城裡不厚道的人哄騙，更別說這樣的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