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的動作頓住,抬眼對上她的視線,向來情緒不外露的男人,眼裡有著明顯的慌亂。
心底那個不好的預感,終究冒出了頭。
他握著毛巾的手不自覺收緊,望著她潮紅濕潤的眼,喉間緩慢滾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意,「寶寶。」
他聽到她在哭,擔心她出事,撇下會議趕回來。
卻沒想到得到這麼一句話。
謝臨心口悶得發疼。
觀溪月看著他笑了,笑著哭,「你知道嗎……我才幾個月大的時候,我媽就背著我在飯店後廚洗盤子。」
她吸了口發顫的氣,淚珠順著笑開的唇角滾落。
「你知道冬天的水有多冷嗎?」
「知道深夜的街道,寒風颳進骨頭裡的感覺嗎。」
她小時候愛哭,經常吵到人,飯店老闆怕孩子吵到他的客人,做了半個月就讓觀瑜走了?
觀瑜帶著只會吃喝拉撒,只會哭的孩子。
她找不到正經的工作,最後只能帶著她擺攤。
冬夜裡,觀瑜就把她裹在厚厚的棉襖揣在懷裡,自己站在冷風裡守著小攤,凍得渾身發抖也不敢收攤。
她怕,怕女兒的奶粉明天就斷了。
觀溪月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眶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我們那時候住的是沒有裝修的毛坯房,牆面掉灰,沒有空調,窗框漏風,一到冬天,冷風順著縫隙往屋裡灌,我媽摟著我,我就窩在她懷裡,聽她說等掙到錢換個好點的房子。」
冬天冷,夏天熱,一個月不到六百塊看起來不算多好,只是有台空調的房子,三年後她們才搬進去。
還是外婆看不下去,親自到縣城,塞給媽媽錢,讓她們搬的。
外婆又有多少錢呢。
她也是從小自己拉扯大的女兒,農村婦女,沒有文化,單靠種地,能種幾個錢。
謝臨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那隻給她擦拭眼淚的手,也逐漸垂下。
他的心口像被巨石壓住,悶得喘不上氣。
「謝臨。」
她低聲喚他,「你不會懂的。」
「你一出生,就擁有一切,擁有大多數人想都不敢奢望的一切。」
「你站在金字塔頂端,有的是人前仆後繼討好你,照顧你,我不一樣,我不能沒有媽媽,我很愛她,我是她的一切。」
她望著他,「我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謝臨喉間發緊,抬起手,想重新給她擦拭眼淚,被觀溪月偏頭躲開,他的指尖無意識攥緊毛巾,手背泛起青筋。
薄唇輕啟:「月月。」
「有什麼事,告訴我,我去解決好嗎?」
他的出身改變不了。
她的出身也不由自己選擇。
可差距是能拉回來的。
只要他想。
「我不接受什麼兩個世界的說法,阿姨那裡有什麼問題……」
「呵。」
觀溪月打斷他,「我不喜歡你,這個問題,你能解決嗎?」
一瞬間,房間陷入死寂。
謝臨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唇角抿緊,他半蹲的身形僵在原地,指尖原本緊繃的力道松垮,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忽略了最根本,最無解的答案。
她不喜歡他。
「為什麼……」
他低頭,發出低低的苦笑。
問出來只是自欺欺人。
喜歡向來不由人。
就像他,不也不明白怎麼會喜歡她,好像從一開始,第一眼就記在心裡,第二眼想和她說話,第三眼第四眼……
想擁有她。
男人偽裝成獵物,主動走進獵人的陷阱里。
可那個陷阱,到頭來困住的只有他。
他沒問出來,觀溪月卻主動說了,「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你嗎?」
「你見的葉南喬。」
「他追我的時,說是會永遠對我好,愛我一輩子,可他還是因為別人的幾句閒聊,迷失了心。」
「鄧柯,在我被流氓欺負,走投無路時他保護了我,後來他說會永遠站在我前面保護我,可他卻暗地裡想偷拍我那種視頻。」
和寧菲勾搭的事就不提了,跟偷拍X愛視頻這種傷害相比,那個微不足道。
「蘇浩,他是孤兒。」
她沒有停頓,「他說想和我組成一個家,也曾和我暢想過家的模樣,他說起這些話時,眼睛很亮,滿眼都是憧憬的樣子。」
所以她再次相信了。
「結果他也因寧菲的幾句話,忘記了自己曾說過的話。」
觀溪月長得漂亮,身材好。
追求她的人有很多,她從起初一個對愛情抱有美好幻想的女孩,漸漸看透了男人。
用自身經歷明白了,真心瞬息萬變。
所以,她怎麼還敢交心?
觀溪月定定地看著他,「謝臨,你很好,如果沒有和寧菲的事,如果我們是乾乾淨淨地開始,你會是一個挑不出錯處的男朋友。」
「說不定我會願意相信你。」
「現在……」
她眼角滾下一滴淚,卑微地懇求,「放過我吧,求你。」
謝臨渾身的血液凍結片刻,眼底最後一點微光熄滅,他聽過很多人求他,恐懼的,歇斯底里的,氣急敗壞的,卑微的也有。
但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手足無措,狼狽不堪。
他不敢再看她發紅的眼睛,不敢面對她滿眼的疲憊與決絕,胸腔悶得發痛,窒息感席捲全身。
單手撐著地面,直起身,像個落敗者,腳步倉促凌亂地衝出了臥室。
觀溪月看著他的背影,低笑出聲。
媽媽說的對。
她就是很壞的人,都到這個時候了,她還不忘記最後利用謝臨。
她本可以不說後面那兩句話。
但她要考研,考公,謝臨的背景人脈對她來說有極大用處。
謝臨不知道去哪了,他整晚沒有回房。
觀溪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又回到客房,幾乎一整晚沒有睡意,躺在床上發呆,天快亮才睡著,沒睡多久被劉嬸電話吵醒。
迷糊著接聽。
「餵。」
「月月,你媽去找你了!」
是外婆的聲音。
觀溪月立刻清醒,從床上坐起來,「外婆你說什麼?」
「你媽天不亮就拿著身份證,說是要去京市找你,她說她管不住你,就把你帶回家看著,我讓她給你打個電話說一聲,她也不肯。」
觀溪月下床,「外婆你先別著急,媽幾點走的?有沒有說做什麼來?」
「沒有啊。」
「她昨天給你打過電話後,就坐在那裡哭,我問她也不說話,我要給你打電話她也不肯,就直哭。」
外婆把觀溪月父親在觀瑜孕期期間就出軌的事全告訴了她。
觀溪月一五一十地聽完,手機從掌心滑落。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媽媽會那麼說,說她跟生父一個樣。
她做了和父親一樣的事。
媽媽會怎麼想?
她該有多絕望,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女兒,基因里卻遺傳著那個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