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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甲辰年春,暗三失其褲

2026-08-04 14:16:26 作者: 血骨淋漓的齊軍

  江澈在往下掉。

  風灌進耳朵里,灌進嘴裡,灌進每一個能灌進去的縫隙里,把最後那聲「啊」也灌碎了。

  他腦子一片空白,空得像一間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連一張凳子都沒剩下。

  然後他的身體動了。

  ——腰腹猛地收了一下,雙臂不由自主地展開,腳尖在虛空中點了一下,整個人從「墜」變成了「滑」。

  像一片被風吹偏的葉子,斜著切過空氣,往前飄了一截。

  他飛起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底下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一團空氣。但他沒有往下掉。

  「臥槽,」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又難以置信的興奮,「這就會了?」

  原本牆根底下那排人本來是仰著頭準備接他的。

  ——但是他們看見了江澈在半空中飄了一下,飛了起來。

  便沒有管他,然後他們順著江澈剛才墜落的方向,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暗三身上。

  暗三正從半空中慢慢落下來,衣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兩條光禿禿的腿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他的表情隔著面具看不清楚,但他落地的姿勢很慢,慢得像一個被抽空了力氣的人。

  他站在地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兩條腿,又抬頭看了一眼牆根底下那排人,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然後他站在原地不動了。

  像一棵被移栽到錯誤位置的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著。

  暗三此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暗一知道這件事的概率是多少?

  暗一知道就等於所有人知道,所有人知道就等於陛下知道,陛下知道就等於這件事能被寫進御影衛的編年史里,標題就叫《甲辰年春,暗三失其褲》。

  他這輩子執行過十七次甲級任務,穿過三回刀陣,從三十丈高的懸崖上徒手攀下來過一回。

  

  那些事都沒人知道。

  現在御影衛一半的人都看見他的腿了。

  暗十七張了張嘴,又閉上。

  暗十八的目光在暗三的腿上飛快地掃了一下,又迅速移開了。

  暗五猶豫了一瞬,往前邁了半步:「三哥,那個——」

  暗三沒有看他。

  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沒事。」

  沒事,他御影衛暗三什麼場面沒見過。

  除了被自己人扒了褲子

  暗五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牆根底下那一排人站得比剛才更直了,目光各自落在不同的方向,沒有人看暗三的腿,也沒有人說話。

  但那種安靜本身就已經很響了。

  而此刻在天上飛著的江澈,腦子這時才反應了過來。

  「我在飛」三個字從意識里冒出來,像一根針扎進了一個剛吹起來的氣球。

  在死寂的天空中,江澈的聲音從半空中炸了過來,急促的、變了調的、帶著一種「我完蛋了」的絕望:「救命啊——」

  牆根底下那排人猛地抬起頭。

  這才看見原本飛的好好的江澈,正朝著那堵牆滑過去——不對,不是滑,是栽過去的。

  他的身體保持著那個「飛」的姿勢,雙臂還展開著,但他整個人僵得像一塊木板,臉衝著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那聲「救命」還沒完全落地,牆就已經到了他面前。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擋了一下臉。

  「咚」的一聲悶響,整個人撞在牆面上,彈了一下,然後貼著牆滑了下來。

  暗九在他離地面還有不到一丈的時候竄了出去,像一道影子從牆根底下彈起來,在半空中接住了他。

  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背,一隻手托著他的膝彎,穩穩地落在地上。

  江澈閉著眼,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烏龜,四肢攤著,後背貼著暗九的胳膊,腦子裡全是剛才撞牆之前那面灰白色的牆面上那道裂縫的走向。

  他感覺自己還在往下掉,但好像又沒在掉了——半空中有一隻手托著他,穩穩的,紋絲不動。


  他慢慢睜開一隻眼,先看見的是暗九的下巴,然後是暗九那張被面具遮了大半的臉,然後是暗九嘴裡還在嚼著什麼的腮幫子。

  「……兄弟,」江澈的聲音乾巴巴的,帶著一種「我能活著說話實屬不易」的沙啞,「你貌似來得有點晚了。」

  暗九低頭看著他,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了,聲音平平的:「能接住就不錯了。」

  他從暗九懷裡翻下來,自己站到地上的時候膝蓋還軟了一下,往旁邊歪了半步,被暗九扶了一把才穩住。

  他站穩之後下意識地拍了一下衣擺上的灰——然後看見了暗三的腿。

  光著的。

  兩條腿站在日光底下,白得晃眼。

  褲管從大腿根往下是空的,風一吹,布料貼著大腿外側微微翻動,露出小腿上常年練功留下的緊實線條。

  暗三正背對著他站著,肩背挺得很直,直得有點不太正常,像一根被繃緊了的弦——但他沒有轉身。

  江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裡還攥著一團布料,深灰色的,厚實的,邊緣帶著一圈被撕斷的線頭,線頭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急瘋了的東西扯斷的。

  好消息是自己沒丟人。

  壞消息是,讓別人丟人了。

  江澈的腳趾在靴子裡蜷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三哥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褲子回頭我賠你一條」——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暗三轉過身來了。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在磚縫線上,不快不慢的,像平時一樣。

  他維持一個「什麼都沒發生」的姿態走到江澈面前,伸出手。

  江澈把手裡那團布料遞了過去。

  暗三接過去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在接一件易碎品。

  然後他轉過身,朝甬道方向走了,步子依然不急不緩的。

  江澈猛地抬腳追了上去:「三哥,三哥你等等——我可以解釋的——我這人一緊張就什麼都抓——」

  另一邊,御書房側廳里,謝臨晏剛把春闈完結事宜的最後一份卷宗合上,擱在桌角。

  顧松年躬著身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極輕一聲。

  謝臨晏起身,繞過桌案,正想著去看看那人練得怎麼樣了。

  殿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發出很響一聲。

  劉廣德小跑進來,氣還沒喘勻,臉上那種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平靜面具碎了一條縫:「陛下——陛下出事了!」

  謝臨晏的步子頓住了,「誰出事了?」

  「御影衛那邊——」

  謝臨晏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出事了?」

  「那倒是沒有。」劉廣德的氣息終於勻了一些,但臉上那一絲欲言又止的神色還沒散乾淨,「但是——教他的那個——出事了。」

  謝臨晏看著他,沉默了一息:「……什麼意思?」

  劉廣德的嘴張了張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最後用一種「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總結但確實出事了」的語氣擠出一句:

  「陛下,您還是自己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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