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碗螺螄粉一百文錢。」
沈清望著吳莊說道，她眸色中帶著幾分困惑。
只見吳莊從袖子裡摸出銀錢來，數出一百文托在掌心，遞到了沈清面前。
沈清愣了片刻才接過了銀錢。
昨日吳莊不屑一顧地將銀子拍在她小攤上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那趾高氣昂的模樣，跟現在完全不一樣。
「稍等。」
沈清想不明白，但她一向不會為難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便不想了。
於是專心致志地做起了眼前的螺螄粉。
米粉下鍋煮熟後撈出，過一遍涼水鋪在碗底。
酸筍、腐竹、溏心蛋、豬腳等一一碼在上頭。
熱湯一澆，淋上辣油，很快，兩碗螺螄粉便成了。
拿過食盒，將螺螄粉放入食盒當中。
「兩碗螺螄粉給您裝好了。」
吳莊輕輕點了點頭，接過食盒轉身就要走。
「吳大人，您今日不去見如煙姑娘嗎？我記得您昨日說過要帶著詩文來水月樓的。」沈清的聲音響了起來。
吳莊的步子頓住了。
但他並未回頭，只說了一句：「晚上會來的。」
「沈娘子，我要一碗螺螄粉！」排隊的客人等不及了。
沈清顧不上多說，只能壓下心裡的疑惑，繼續煮粉。
再抬眼的時候，吳莊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街角。
街角。
「怎麼才買到？饞死我了，你說你慢吞吞的，叫你買個粉都這麼慢，你說你還能幹點啥？」
「排隊，煮粉也需要時間。」
「這碗給我，你現在趕緊提著另一碗去首輔大人府上，務必要將這螺螄粉獻給首輔大人。」
「知道了。」
「我告訴你吳茵，別耍什麼花招，乖乖給我辦事，否則，爹娘都會打死你的！」
「嗯。」
吳茵，吳茵才是她的名字。
吳莊是她哥哥的名字。
刻苦讀書的人是她，寫詩作賦的人，參加科考的人也是她。
而花天酒地的人是吳莊，出風頭的人是吳莊，最後金榜題名的人也是吳莊。
吳莊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自小受盡父母寵愛，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全都緊著吳莊。
家裡人對吳莊寄予厚望，盼著他能一飛沖天，在官場上大展拳腳。
吳莊不愛讀書，從小便將書扔給她，將先生留下的功課也扔給她。
他們長得相像，再加上一些刻意的偽裝，外人根本分不清二人的身份，甚至很多時候，學堂都是她代替吳莊去上的。
十幾年如一日，後來的科考，她也代替了吳莊。
直到金榜題名，她便成了吳莊的影子。
平日，翰林院需要幹活的時候，便是她去，輪到出風頭的時候，便是吳莊。
水月樓姑娘們唱的那些詞曲，其實也是出自她手。
現在，吳莊想用一碗螺螄粉贏得首輔大人的支持，可又怕出意外惹得首輔大人震怒，於是便將她推了出來。
這事成了，吳莊會達成目的，若是敗了，吳茵會丟掉性命。
到那時，吳莊只要遠走高飛，換個地方換個名字，仍舊能快快活活的。
上天就是這樣不公。
「死丫頭，趕緊去，還有晚上的詩文，可別忘了，我還想見見如煙姑娘呢！」吳莊皺著眉，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嫌棄。
吳茵一臉平靜：「知道了。」
明明兩個人長著相似的面龐，可偏偏吳莊瞧著猥瑣噁心，吳茵則像極了一塊璞玉。
吳茵最終還是拎著食盒走到了裴府的門口。
府門闊大沉雄，青階層層向上，兩尊石獅怒目相向，透出沉沉威壓。
吳茵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她那個草包哥哥，竟然想用一碗臭烘烘的米粉來討好內閣首輔？
內閣首輔是什麼，那可是群臣之首，六部都唯其馬首是瞻，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樣的大人物，每日多少人變著花樣地做膳食，都不能使其厭食之症得到改善。
這一碗臭米粉又怎麼可能做到？
吳莊這是推著她來送死。
但她又怎麼捨得一個人死呢？一家子當然要整整齊齊。
吳茵攥緊了拳頭，抬眼，目光堅定，走到門前，抬手叩了叩門。
嘎吱——
「在下是翰林院的吳莊，此番專程來拜訪首輔大人。」
「您沒有下過拜帖吧？要見我們家大人，您得先遞帖子。」
吳茵微微一笑：「在下聽聞首輔大人吃不下飯，特地尋來一道絕妙的美食送來，這會兒還熱著呢，若是不能得見，怕是浪費了這美食。」
「美食？」門房眼睛亮了，「你確定？若是惹得大人動了怒，你可知道後果？」
「我對這美食有十足的信心。」
「那你跟我來吧。」門房側身，讓吳茵進了門。
內閣首輔裴淵厭食這事，京中很多人都知道。
也不乏有人帶著食物前來，妄圖攀上裴淵這棵大樹。
但效果往往是適得其反。
不僅無法改善裴淵的厭食症，反而會惹得裴淵發怒。
病人總是喜怒無常的。
「大人昨兒一整日啥也沒吃，府里的廚子都愁壞了，既然你來了，那便試一試吧。」
「不過，你可得小心一點，可千萬別在大人面前形容這美食有多好吃，你形容得越好吃，到最後大人若是吃不下，你便越慘。」
門房的人怪好心的。
但吳茵是抱著玉石俱焚的心思來的。
穿過連廊，繞過假山，遠處隱隱可以看到一座亭子，耳邊傳來縹緲的琴音。
有一男子身著白衣，正坐在亭中撥弄琴弦。
光是看背影便能瞧出這人十分消瘦。
不用猜，這便是手握重權的首輔大人裴淵了。
門房將吳茵領到亭子一側，等待裴淵彈完這一曲。
吳茵則好奇地瞧了過去。
離得近了，她才發現，傳聞中位高權重的首輔大人竟然是個美男子。
眉目清雋，氣質出塵，周身縈繞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威壓。
只是瘦，太瘦了，寬鬆的衣袍愈發顯得他身姿單薄。
錚——
一曲終了。
「大人，這位吳大人說是尋來了一道絕妙的美食，專程想讓大人您品嘗一番。」下人趕緊上前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