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眉頭微微皺了皺,這已經成了他聽到食物的下意識反應。
「首輔大人,下官吳莊,今日特地給您帶來了螺螄粉,這螺螄粉可香了,湯汁又鮮又醇,米粉軟軟糯糯的,裡頭還有香噴噴的豬腳,神仙吃了都得說好!」
吳茵走上前去,用吳莊慣有的神態描述起了螺螄粉的美味。
她沒吃過螺螄粉,但她見過,也聽吳莊說過。
而且,模仿起吳莊來,她可謂是惟妙惟肖,手拿把掐。
下人臉色難看,一個勁地給吳茵使眼色,他之前那些話根本就是白說了。
再偷摸一瞧,果然,首輔大人的眉頭更皺了。
「大人......」
「拿過來吧。」他聲音中隱含著幾分薄怒。
吳茵拿著食盒直接到了裴淵跟前,她一邊打開蓋子一邊道:
「您不知道,這螺螄粉可香了,您吃了一碗絕對還想吃第二碗,若是您吃好了,您可千萬要記得我吳莊,要是您能動動手指,將我調到油水多的位置上就更好了......」
這話一出,裴淵都怔愣了一下。
給他送吃食的人都別有用心,他當然知道。
可這個吳莊,竟然如此利落地就將自己的用心抖落了出來。
這對嗎?
他不由得打量起了面前的「吳莊」。
身姿挺拔端莊,一副文人打扮,那雙眼睛沉靜銳利,帶著幾分書卷靈氣。
可偏偏神態諂媚庸俗,讓人不適。
???什麼味?
「怎麼這麼臭?這螺螄粉怎麼是臭的?」吳茵像是毫不知情一般,手足無措,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
下人聞到味都嚇傻了,他不明白,說好的美食,怎麼都餿了?
拿著餿了的食物來裴府,這個姓吳的是要找死嗎?
下人正要往前沖,卻見「吳大人」啪一下直接跪下了:
「首輔大人,小女子不是故意的,求首輔大人饒命,是我哥哥,這食盒是我哥哥給我的,他想撈油水想瘋了。」
「是吳莊逼著我替他寫詩作文,也是吳莊逼著我替他科舉的,小女子實在是身不由己,求首輔大人明察......」
女子嬌弱的聲音響起,宛如黃鸝。
吳茵的身形微微顫抖。
這什麼螺螄粉,又酸又臭,定然會惹得首輔大人勃然大怒。
她十有八九今日會命喪裴府。
這不公平!她也不甘心。
憑什麼吳莊可以踩著她金榜題名,出盡風頭,憑什麼吳莊一句話,她就要被逼著來裴府送死。
要死一起死。
科舉舞弊是重罪,當事人必死無疑,至於其家屬,不死也得流放。
她不好過,他們也別想好過!
當然,若是首輔大人能有一絲絲同情心的話,或許她可以向死而生。
吳茵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她不敢抬頭看裴淵的反應,只能無聲等著命運的宣判。
「大人!臭!臭啊!!」
忽然,下人驚慌地喊了起來,他都顧不上震驚吳茵說的那一堆話了,現在是他們的首輔大人對著一碗臭烘烘的東西舉起了筷子。
一碗臭烘烘的東西啊!
要命了!
裴淵擰著眉,目光中滿是迷濛與疑惑。
這氣味好生獨特,竟讓他不自覺地開始分泌口水。
他不覺得臭,他覺得好香啊,酸香酸香的,十分上頭。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他產生了大口吃飯的衝動。
想吃!
他拿筷子的手微微顫抖,一大筷子米粉被他夾了起來。
「大人!這是臭的,有毒啊,肯定是歹人下毒,小人這就將它扔出府去!」下人趕忙衝到了石桌跟前,兩隻手抱住了大瓷碗。
「放下。」裴淵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克制。
「大人,有毒,您要是出個什麼事......」
「我讓你放下。」
下人想阻止,但不敢阻止。
於是一溜煙跑了,邊跑邊喊:「大人你等等再動筷子,我去將府醫喊過來!!!」
裴淵可等不了了。
他夾起一筷子米粉直接放入了口中。
米粉入口的瞬間,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辣味最先炸開,直直地拍在舌頭上,緊跟著,酸筍的發酵酸味從辣味的縫隙中擠進來,強制喚醒所有味蕾。
裴淵嚼得很慢,一點點品味著,他已經許久都沒有這種品嘗美食的感覺了。
多少年來,他都是強逼著自己吃飯,腦子裡只有該不該吃,吃了多少。
而剛才,他的大腦是空的,舌尖上的味道霸道而濃烈,讓他根本顧不上想別的。
他又伸出了筷子。
這一次對準了那塊微微顫動的虎皮豬腳。
入口極糯,蹄筋與膠質在牙齒的輕壓之下即可潰散,螺絲的鮮美被釋放了出來,混著辣椒的辛、酸筍的爽。
接著是溏心蛋,用筷子一戳,金紅的半流質蛋黃緩緩淌進碗裡,與酸辣湯底交融。
用米粉裹著蛋黃一起放入嘴裡,蛋香讓嘴裡的味道愈發有層次,勾得人愈發饞了。
就這樣,一筷子接著一筷子,裴淵根本就停不下。
空心菜脆脆的,花生米酥酥的,腐竹則吸飽了湯汁。
「香,太香了!」他忍不住開口感嘆。
跪在旁邊的吳茵:???
這是厭食??
開什麼玩笑,厭食是這樣的?
這麼臭的食物,裴淵竟然吃得這樣香?
若非吃相依然優雅,她都快覺得這裴淵是餓死鬼轉世了。
那她現在怎麼整啊?
吳茵直接不會了,她想像中的勃然大怒呢?滿門抄斬呢?流放呢?
早知道就等等,不那麼快坦白了。
「大人,大人!府醫來了,您別吃吧?」下人氣喘吁吁的。
「呀,吃空了,湯都沒了呀,我的天吶,府醫你快給大人瞧瞧!」
下人都快急死了,萬一他家大人英年早逝,誰給他發月銀啊?
裴淵很淡定,將碗往前一推:「無事,這螺螄粉屬實絕妙,令人發饞,吃完一碗還想再吃一碗。」
下人眼睛瞪大了:這......大人是認真的?
「你們下去吧,將這食盒收拾出來。」
下人不敢多說話,見裴淵確實沒什麼異樣,便拿著食盒帶著府醫離開了。
府醫白跑一趟。
裴淵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這才望向了旁邊跪著的吳茵。
「你......」
「方才說什麼?我沒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