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不上來自己在害怕什麼,可就是感到一股深深的害怕。
就像是一腳踩空墜入深淵一樣。
她應該相信小藥郎的。
可三年,四年,在時間面前,誰也不能保證什麼。
她以往看的那些話本子裡頭,落魄書生和千金小姐歷經磨難與重重阻礙,最終圓滿。
可圓滿後的故事,她卻從來都沒有讀到過。
如若真的跟著陳芥躲去了隔壁鎮,到時會發生什麼呢?
蕭沫開始在心裡推演了起來。
陳芥一邊採藥一邊在醫館學醫。
那她呢?
她忍心看著陳芥一個人辛勞嗎?
定然是不忍心的。
她可能會學著洗衣做飯,學著掃地砍柴,挑水餵豬,想盡辦法補貼家用。
一開始可能還好,他會心疼她的付出與改變,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說不定就習慣了,漠視了。
經年累月,她逐漸會變得灰頭土臉,整日因幾文錢而斤斤計較。
貧賤夫妻百事哀。
在拮据的生活中,他們可能會爆發爭吵,相互指責,最後消磨掉所有的愛意......
蕭沫越想越害怕,她接受不了那樣的自己。
可難道她就要進宮去討好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嗎?
衣食無憂,堆金疊玉,卻不得自由。
「我......我不知道......」
「我不想被我爹送進宮,可如今我又不敢就這麼跟著他走。」
「我害怕,我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蕭沫眼裡閃過無盡的迷茫,她像是獨自行走在一個漆黑無比的地方,分不清方向,稍不注意,便會墜入深淵。
兩條路,仿佛怎麼選都是死局。
陳芥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關於承諾,關於保證,關於未來。
可他最終還是沒說,心裡那點剛被勇氣壓下去的自卑又重新涌了上來。
他自小家貧,知道窮是什麼樣子的,不敢花錢,不敢生病,更不敢期待遠方與幸福。
承諾容易,可做起來卻是極難的,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窮人苦苦掙扎了。
「蕭小姐,不跟他走就必須要進宮嗎?難道就只有這兩條路可以選嗎?」就在此時,沈清開口了。
蕭沫抬眸,眼眶含淚:「難道我還有第三條路嗎?」
「當然有,你不止有第三條路,還有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第無數條,你的面前是無盡的曠野,你想怎麼走便可以怎麼走。」
「無盡的曠野??」蕭沫不明白。
她不跟陳芥走便只能回家,回家的結果便是被送進宮裡。
別說無盡的曠野了,她連第三條路都想不出來。
沈清笑得很溫柔:「你精通詩文的話可以去做女塾先生,會刺繡的話可以當繡娘,心靈手巧的話可以制花燈,有手藝的話可以在街邊擺攤,甚至於,你來我這酒樓打工我也是歡迎的。」
「即便你什麼都不會,那也可以慢慢去學」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要有賴以為生的東西,不依靠任何人,這樣,你才能獲得完全的自由。」
自由,是蕭沫一直想要的東西。
但離開蕭府,並不代表著自由,貧窮會讓她無路可走,最終困在另一個隱形的牢籠中。
「完全的自由......」蕭沫喃喃,似懂非懂。
「對,完全的自由,等你有能力不依賴任何人,徹底掌控自己人生的時候,再去選擇愛情,這樣,即便對方變了,你也有能力脫身,不會陷入到無法自救的絕境。」
沈清肯定道。
她之所以願意同蕭沫說這些,是因為蕭沫年紀太小,對於愛情大多是美好的幻想。
而窮更是蕭沫與陳芥之間實打實的問題。
更何況,古代的女子,處境艱難,若真這麼糊裡糊塗跟了陳芥,日後還指不定發生什麼事呢。
「我不想被人擺布,也不想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別人身上,沈娘子,你說得對,我確實不能就這麼跟著小藥郎離開。」
蕭沫的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半晌,她仰頭望向沈清:「沈娘子,我能在你這酒樓打工嗎?我不要工錢,讓我先有個地方住就成。」
沈清笑了笑:「當然可以,不過工錢,還是要給你的。」
「謝謝沈娘子!」蕭沫笑了,她感到十分踏實。
她決定先攢一些銀錢,然後再做點小生意。
至於和小藥郎之間......
時間最終會給出答案的。
「小藥郎,抱歉.....」
「蕭小姐,你不用說抱歉。」陳芥垂著頭,神色衰敗,「是我沒用。」
「別這麼說,我只是想先找到我自己,若有一日,我不再害怕,你也能去江南了,到時候我們再一起,買個小院子,養只小狗。」
少女語氣中仍然帶著期待,對未來的美好期待。
她仍舊心悅她的小藥郎。
如今這樣的選擇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最好的。
陳芥眼睛亮了亮:「那麼,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蕭沫伸出小拇指,同陳芥做下了約定。
沈清欣慰地笑道:「既然如此,你倆可要好好努力了,希望你們的江南之行不會太遠!」
「嗯,我一定會努力的!!」陳芥眼裡燃起了鬥志。
兩人在知味酒樓分別,陳芥去做他的事,蕭沫則跟著沈清回了沈家的大宅子。
自家宅子大,院子也多,沈清隨便給蕭沫找了個院子安頓她住下。
蕭沫有了新住處,這是她頭一次住在蕭府以外的地方。
新奇,喜悅,快樂,還有一種名為自由的感覺。
她找了一把剪刀,對著鏡子便將齊腰長發直接剪短了,又將眉毛畫粗,將白瓷般的皮膚稍微塗黑了一點。
三兩下,鏡中那些嬌俏少女變了樣。
蕭沫很滿意。
如此,在知味酒樓,她也不怕被蕭家人找到了。
畢竟,知味酒樓人那麼多。
而且,她爹娘都是固執迂腐之人,腦子裡都是書香門第的條條框框,一心只想著去京城,即便知味酒樓名氣在外,他們也沒興趣來。
沒去別的地方反而窩在京城,這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燈下黑了。
只要過了這次選美的時間,即便蕭家人找到,那也拿她沒辦法了。
蕭沫對未來的新生活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