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燭火微弱,將熄未熄。
鳳扶雪側臥在榻上,睡得並不踏實。
她先是夢到了鶯歌。
渾身是血的鶯歌站在她面前,眼眶裡流著兩行血淚,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來:
「殿下……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要殺我……」
鳳扶雪在夢中拼命搖頭,想喊人,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畫面一轉,燕舞渾身是血,提著一柄長劍,一步一步朝她走來,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一個血腳印。
那張向來恭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像要從她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不要……不要過來!」
鳳扶雪猛地坐起,驚叫出聲。
後背的寢衣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她大口喘息著,環顧四周。
廂房內一片沉寂,燭火在窗縫漏進來的夜風中輕輕搖曳,謝梓渝還睡在旁邊的榻上,翻了個身,沒有醒。
她定了定神,啞聲喚道:「燕舞。」
沒有回應。
她又喚了一聲,門外依舊靜悄悄的。
她忍不住皺眉,低聲嘟囔了一句:
「不過是去取個藥,怎麼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
她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滴答,滴答,像是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她側耳聽了片刻,自言自語道:「難怪這麼悶熱,原來是下雨了。」
她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謝梓渝,沒有叫醒他。
自己披了一件外衫,趿著鞋,走到門邊,伸手推開了那扇木門。
門開的一剎那,有什麼涼涼的東西滴在了她的額頭上。
她下意識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觸到一片黏膩濕潤。
她沒有多想,以為是雨水,又往前邁了一步,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接連落在她的臉頰和鼻尖上。
她停下腳步,再次抬手抹了一把臉。
燭火從她身後的門縫裡透出來,照在她的手指上。
那指尖上,是一片暗紅色的、濃稠的液體。
她的動作僵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
門廊下懸掛著幾顆人頭,被風燈昏黃的光線照得清清楚楚。
正中間那一顆,她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燕舞。
她那張臉灰白如紙,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
暗紅色的血已經凝固成膠狀,正沿著她垂落的髮絲緩緩匯聚,一滴,一滴,滴落在門檻前的青石板上。
她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還剩一道縫隙,從那道縫隙里透出一線渾濁的眼白。
像是正透過那道縫隙,冷冷地看著站在門前的她。
鳳扶雪的瞳孔驟然放大。
她的嘴唇張開,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雙腿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向下滑去。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大腿內側流下,浸濕了褻褲,沿著小腿蜿蜒而下,在門檻邊的青石板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濕痕。
她癱坐在門檻上,終於發出了一聲驚恐、不似人聲的尖叫!
「啊——!!」
那聲音在寂靜的寺院中傳出很遠,驚起後山林中一片棲鳥,撲稜稜地飛入夜色。
廊下的頭顱依舊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燕舞那雙半睜的眼睛,仿佛還在看著她。
青舞在對面房頂,將鳳扶雪的失態看得一清二楚。
她熱淚盈眶,喃喃出聲:「青陽!你看到了嗎?惡人的報應終於來了!」
一陣清風拂面,仿佛是某種回應。
她的黑衣人,連忙一把捂住青舞的嘴,湊近她耳邊低語:
「別出聲,這裡侍衛很多。」
青舞輕輕點頭,眼淚一滴一滴的落在黑衣人的手掌上,眼睛卻死死的盯著對面,不願意眨動一下。
看著鳳扶雪仿佛被嚇死了一般,癱坐在門口那攤污穢里,驚恐的睜著眼睛,發不出聲來。
看著床榻上的那個男人,從榻上狼狽的滾下來,聲嘶力竭的喊著,「護駕!有刺客!」
……
青陽,你安息吧。
青舞閉上眼,抽泣著深吸一口氣,示意可以走了。
-
黑衣人護送青舞到靜安寺山腳下,他看了看已經漸漸露出光線的天邊,想說些什麼,卻還是忍住了。
他轉身朝著拴馬的地方走去。
青舞卻伸手拽住了他的腕子。
她盯著他的臉,「你……」
黑衣人還未開口說話,不遠處便傳來壓低的呼喊聲,與馬蹄聲。
「姐姐……姐姐……」
是月華。
青舞眉頭一皺,鬆了手,他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萬一這黑衣人想殺人滅口……她可護不住人。
可事實卻證明她想多了。
黑衣人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那邊,在青舞鬆手的瞬間,他便飛身上馬,猛揮馬鞭離開了。
青舞心裡鬆了一口氣,月華剛好趕著馬車在她面前停下。
「姐姐……」
「姐什麼姐?你知不知道這裡有多危險?若你有個好歹,我怎麼跟月笙交代?」
青舞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柳眉倒豎,看起來像是氣壞了。
月華抹了一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低聲辯解道:
「我、我擔心姐姐有危險,想著……想著若是有輛馬車,能跑的快一些……」
「……」
青舞張了張嘴,看著月華漲紅的臉頰,那句「傻子」,在喉頭滾了又滾,終究還是沒有吐出來。
她就著他的手,登上了馬車,與他並排坐在車轅上,嗔道:
「下次別這樣了。」
「真有危險,就憑這一輛破車,一匹老馬,說不定還沒我腿跑得快呢。」
「嗯。」
月華應了一聲,看向青舞,揮動馬鞭的同時,一本正經的說道:
「那下次,我就騎著快馬來救姐姐。」
青舞疲憊的眸光,就在這句話中,就在這逐漸升起的朝陽中,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