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在京都西北方向,約莫一百三十里地。
谷口隱蔽,夾在兩座矮山之間,只有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路蜿蜒而入。
谷外有個小村子,住著幾十戶人家,大多是替藥王谷看守外圍藥田的佃戶,也有少數在此定居的採藥人。
村子不大,只有一家兼賣茶水的雜貨鋪,和幾間供遠道而來的病人租住的簡陋客舍。
過了村子再往裡走三四里,才是藥王谷的真正入口。
二人趕著馬車,在午後時分抵達了村口。
青舞沒有急著進谷,而是先在村中那家雜貨鋪前停下,買了一壺水和兩塊干餅。
她裝作歇腳的樣子,與鋪子裡的老嫗閒扯了幾句,確認附近一切如常,沒有什麼特別的動靜,才重新上路。
青棚馬車在藥王谷入口處停下。
谷口兩側是陡峭的石壁,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
中間一道木柵門,門楣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舊木匾,寫著「藥王谷」三個字,筆跡清瘦,像是用枯枝蘸墨寫成的。
一旁還有幾個紅色大字。
——擅入者死。
門旁站著兩個約莫十三四歲的藥童,穿著青灰色的便裝,手裡拿著一柄小藥鋤,正蹲在路邊清理雜草。
看到馬車停下,他站起身,警惕地打量了幾眼。
青舞跳下車,對他拱了拱手,客氣道:
「小師父,煩請通報一聲,就說有故人來訪,求見雲神醫。」
其中一個藥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車簾低垂的馬車,沒有多問,轉身推開木柵門,快步沿著那條蜿蜒的小徑跑了進去。
谷內深處,一間不算大的藥廬中,雲棲鶴正坐在案前碾藥。
藥杵在石臼中有節奏地研磨著,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藥童跑到草廬外,氣喘吁吁地稟報:「谷主,外面來了兩個人,說是故人來訪,求見您。」
雲棲鶴碾藥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抬頭,沉默了片刻,聲音平淡地問道:
「什麼樣的人?」
「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粗布衣裳,馬車上還坐著一個人,隔著帘子,沒看清。」
雲棲鶴握著藥杵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
他放下藥杵,站起身,在藥廬中來回踱了兩步,最終還是走出了藥廬,朝谷口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遲疑。
可當他走到谷口,目光越過那道木柵門,看清站在門外的人時,他眼底那一點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瞬間熄滅了。
他沒有上前,只是轉身,對跟在身後的徒弟丟下一句:
「帶他們進來。」
便頭也不回地沿著來路走了回去。
阿童應了一聲,小跑著打開木柵門,對青舞招了招手:
「跟我來吧。」
青舞回身,掀開車簾,扶著月華下了車。
兩人跟著阿童,沿著那條蜿蜒的小徑向谷內走去。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寬闊的谷地出現在面前,四面環山,中間地勢平坦,錯落有致地開闢著一壟壟藥田,空氣中浮動著各種草藥混雜的氣息,清苦中帶著一絲甘涼。
谷地入口處,種著一大片顏色極其鮮艷的花。
那花大約半人高,花瓣層層疊疊,色澤濃烈得近乎妖異,有深紫、血紅、明黃,在午後的陽光下盛放著,美得驚心動魄。
青舞從未見過這種花,不由得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下意識伸出手,想摘一朵近處的深紫色花朵。
「別碰!」
阿童的聲音猛地響起,帶著一絲驚慌。
青舞的手懸在半空中,轉頭看他。
阿童快步走過來,臉色發白,語氣急促:
「那是『醉顏』,全株都有劇毒,花瓣上的粉末沾到皮膚上,不到半個時辰內便會毒發身亡,無藥可解。」
青舞猛地縮回手,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阿童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兩粒綠豆大小的褐色藥丸,遞給她和月華各一粒:
「含著,別吞。」
「谷里到處都是有毒的花草,空氣中也有微毒,沒有這藥護體,走不到一半就會頭暈噁心,昏迷不醒。」
青舞接過藥丸,放入口中,一股濃郁的草藥苦味在舌尖化開,她皺了皺眉,將藥丸壓在舌下。
心中這才後知後覺地湧起一陣後怕。
難怪藥王谷名聲在外,卻從未聽說過有人敢擅闖。
光是谷口那片花田,就足以讓不知底細的人悄無聲息地葬身於此。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阿童在一排木屋前停下了腳步。
他指了指其中一間虛掩著門的屋子,對月華道:
「你要找的人,在裡面。」
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月華站在那扇門前,手抬了幾次,才終於輕輕推開了門。
屋內光線柔和,窗台上擺著一盆小小的綠色植物,窗邊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縫著一件小衣裳。
正是月笙。
他比幾個月前圓潤了一些,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原本總是低垂著的眉眼,此刻舒展了不少。
待月笙聽到響動,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手中的針線和那件小衣裳一齊滑落,掉在膝上。
「阿弟……」
他的聲音發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月華幾步衝過去,跪在他面前,一把將他緊緊抱住。
月笙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浸濕了月華的肩頭。
「哥……」
青舞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她靠在門框上,默默地看了片刻,這才轉身,朝藥廬的方向走去。
藥廬內。
雲棲鶴正背對著門口,繼續碾他的藥。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青舞在門口站定,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和一卷銀票,放在門邊的矮桌上,客氣地開口:
「雲神醫,這是殿下給您的信,還有三千兩銀票,算作月笙的診費和藥資。」
「之後月華……還要勞煩您招呼,讓他在此處照顧他兄長,直至生產。」
雲棲鶴碾藥的動作沒有停,冷哼了一聲。
「還真當藥王谷是她家的醫館了,什麼人都往這裡丟。」
「幾個月不聞不問,如今打發個人來送封信,就算是交代了?」
青舞賠著笑,連忙解釋道:「雲神醫息怒。」
「殿下說,日後您去京都採買的一切藥材器物,只管記在瑤景苑的帳上。」
「還有,殿下說,答應您的事,她從未忘記。」
「只是近來京中事務繁雜,且她身體不適,實在分身乏術,等忙過這一陣,定當親自登門賠罪。」
雲棲鶴碾藥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握著藥杵,沉默了片刻,緩緩轉過身來,看了青舞一眼。
那一眼中,不滿和冷淡猶在,卻又多了一絲擔憂。
「她病了?」
青舞點頭,「御醫看不出病因,只說讓殿下靜養。」
「殿下說,那些都是庸醫,等過些日子,需得親自上門求求藥問診才好。」
聞言。
雲棲鶴沒有接話,只是重新轉回去,繼續碾藥,語氣明顯比剛才溫和了幾分。
「東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告訴她,月笙和孩子都很好,讓她不必操心。」
「至於她答應我的事……最好是真的沒忘。」
青舞溫聲應下,「我一定將雲神醫的話帶到。」
她緩步後退,朝著月笙那邊走去,做戲得做全套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