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當日,清冷無比。
靈衢穿著厚厚的夾襖,推開御書房的門,便瞧見顧夜闌跪在門口,雙手高舉過頭頂,掌心放著一個摺子。
「顧大人,這是?」
顧夜闌未發一言,只是低沉開口道:
「請大人轉呈。」
靈衢看了他一眼,難得客氣,想來這摺子里的東西很重要。
她沒耽擱,連忙接過,又說:「陛下正在忙,顧大人可先回去候著,若有要事,我在派人去叫你。」
顧夜闌只放下了手,並未起身,也未說話。
靈衢沒在勸,轉身關上了門,隔斷了御書房門縫裡透出的地龍熱氣。
「陛下,顧大人遞來的。」
鳳臨淵眉頭一挑,放下手中的御筆,伸手接過。
可剛打開,她的眸子就沉了下去。
靈衢忙問:「可是摺子不妥?」
女帝問:「顧夜闌呢?」語氣不算好。
「顧大人在門外跪著呢,屬下叫他起身,他也不理。」
她冷哼一聲,「算他還有幾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做錯了事。」
這是陸昭文的摺子。
而陸昭文是瑤光的人,顧夜闌居然明目張胆的幫瑤光遞摺子!
顧夜闌若是不乖覺,此刻早就板子上身了。
女帝沉默片刻後,才繼續往下看。
陸昭文在折中寫道:城北災民區已全部竣工,近兩千餘間房屋整齊排列,水井、道路、市集一應俱全,首批災民已陸續入住。
他懇請女帝親臨視察,在這個寒冬給那些因洪澇災害背井離鄉,卻又在京郊之外,終於有了家的人一點慰藉。
並請女帝為這片新區賜名,以彰聖恩。
鳳臨淵合上摺子,語氣算不上愉快,但眉眼中卻露出喜色。
「這個陸昭文,倒算是有些能力,可惜是個男子,否則將來成就不可估量。」
靈衢附和,「陛下的眼光自然不會差,陸大人可是男子恩科的狀元,如今,又有三殿下的扶持。」
鳳臨淵笑了笑,「瑤光看人很準。」
靈衢應是,又問:「那顧大人……」
「讓他跪上一個時辰,醒一醒腦子,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是。」
鳳臨淵再次看了一眼手中已經合起來的摺子。
心中暗自感慨:瑤光還真是人盡其用。
她利用顧夜闌遞摺子,但凡讓任何一方知曉,在那方看來,都是女帝授意,女帝便宜。
她喃喃道:「你還真是不留餘地的借朕的勢啊。」
靈衢很快回來,又與女帝說起陸昭文差點葬身火海,以及東宮正君落胎,與太女斥責有關等等諸事。
鳳臨淵沉默半晌,最終只悠悠開口道:
「可憐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了。」
-
次日早朝。
鳳臨淵將這份摺子放在了御案上。
她靠在龍椅中,目光掃過殿下群臣,語氣平淡道:
「陸昭文遞了摺子,說城北那片災民區已經建好了,請朕親臨去瞧瞧。」
話音未落,隊列中便有人出列反對。
左諫議大夫周靜文率先開口:「陛下,如今天氣嚴寒,眼看就要落雪,城北路遠,陛下萬金之軀,若有閃失,臣等萬死難辭其咎。」
「還請陛下三思。」
又有幾人隨聲附和,理由大抵相同。
天冷路滑,安危為重。
更有甚者,說陸昭文不安好心,可能在有謀害陛下之心,望陛下嚴懲。
但贊同的聲音也不少。
戶部侍郎韓謙羽出列道:「陛下,城北災民區乃今歲朝廷最大的惠民工程,近萬災民得以安居,皆賴陛下仁德。」
「若陛下親臨,百姓必將感念聖恩,此乃收攏民心的大好時機,臣以為可行。」
兩派爭執了一番,女帝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聽著,直到雙方的聲音都漸漸低了下去,她才緩緩開口:
「朕意已決。」
「五品以上官員,除當日確有無法脫身的重要公務外,一律隨行。」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天氣冷,諸位愛卿多穿些。」
此事蓋棺定論,沒有人再說什麼,只得跪地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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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落下雪來。
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女帝的車駕在辰時正刻準時出發,鑾駕之後,是皇太女鳳昭雲的馬車,再之後是鳳扶搖的車駕,其後便是浩浩蕩蕩的文武百官,車隊綿延了數條街。
鳳扶鈺沒有在車隊裡,她提前一日,便帶著京畿大營的人去了城北,清掃一切不安分因子。
城北新區的路口、巷口、屋頂,每隔幾步便有一名甲冑齊全的士兵肅然而立。
上官金枝穿著一身簇新的甲冑,腰間佩刀,正站在新區入口處帶隊值守。
她身姿筆挺,面容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紅,但目光銳利,一絲不苟地掃視著過往的每一個人。
上官明儀的車駕經過入口時,她從車簾縫隙中看到了那個站在路邊的身影。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只有為人母者才能讀懂的滿意。
上官金枝也看到了母親的車駕,她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新區內。
首批入住的災民已被提前組織好,女男老少沿著主幹道兩側整齊站立。
他們的衣裳雖然破舊,但都洗得乾乾淨淨,臉上帶著緊張而期待的神色。
當女帝的鑾駕出現在道路盡頭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那聲音匯成一片,在陰沉的天空下迴蕩,震得道旁的樹枝都在微微顫抖。
有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帶頭跪了下來,緊接著,所有人都跪了下來,黑壓壓地鋪滿了整條街道。
不知是誰起的頭,人群開始唱起一首歌謠。
那是一首流傳在災民中的曲子,調子簡單,歌詞也樸實,大意是歌頌女帝仁德,讓他們有了遮風擋雨的家。
起初只是幾個人在唱,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歌聲越來越響亮,在寒風中傳出了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