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荼渾身重重一顫。
細腰被大手鉗在掌心,她以一種極不舒服的姿勢幾乎倒仰過來,被咬住的微痛從腳踝蔓延,她感到自己好像變成了什麼極美味的獵物,正在被一寸一寸地仔細品嘗。
靈植們發出崩潰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香香的小兔子被大魔頭抓住了!]
[不好了!她要被咬死了!怎麼辦?誰來救救!!]
[不許吃了她!不許吃!!!]
[不要嗚嗚嗚嗚嗚嗚……]
一時間,仿佛有一萬隻鴨子同時在耳邊聒噪,年荼被吵得頭痛,又有些哭笑不得。
精神體的樹枝輕輕搖曳,充滿安撫意味地從它們身邊拂過,讓它們不要擔心,她沒事。
靈植們顯然不信,狗狗祟祟地試圖抽長枝條試圖過來營救她。年荼見勢不妙,趕緊核心發力,用力一掙。
被咬住的人往往很難脫困,是因為捕食者絕不會輕易放開到手的獵物,一旦掙扎,便很容易血肉模糊。
但年荼掙紮起來並沒有任何猶豫,因為她篤定他一定會鬆口。
果不其然,在她發力的瞬間,正在她腿上輕咬的利齒立刻收起。
年荼藉機旋身落地,扭頭看向那人。
多日不見,男人並未因獨自荒野求生而露出什麼狼狽落魄的模樣,衣袂不亂,髮絲齊整,乍一看與往日並無區別,唯獨臉上面無表情,赤紅妖異的眼珠死死盯在她身上,充斥著仿佛想把她咬死的暴戾與瘋狂。
她上前一步,男人的喉結就用力滾動兩下。
再上前一步,他又朝她露出獠牙。
年荼不由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腿。
被啃了半天,連層皮都沒破,只留下幾個泛紅的齒痕烙在皮膚上,相比起受到了什麼殘酷折磨,倒更像是調情留下的痕跡。
再抬起頭,她雙眸微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手,探向蛟的眉心,靈識驟然侵入他的識海。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侵入的這一瞬間,她還是被他識海的慘狀震驚了。
蛛網般的漆黑裂痕橫貫四方,翻湧著渾濁灰霧,半空懸浮的元神虛影近乎破碎。
年荼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元神,頓時感受到一種曠遠悠長漫無邊際的寂寞,以及對生毫無眷戀的求死之意,而後又有極為濃烈的酸澀與嫉妒鋪天蓋地湧來,衝擊得她忙不迭退出了他的識海,好半天才緩過神。
她大概猜到了這嚴重的傷勢是怎麼來的。
修真者渡劫九死一生,魔修更是易遭天譴,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復於天雷之下。像蛟這樣消沉的心境,應對大乘期雷劫,還能活著,恐怕全仰仗肉體強悍。
正思索間,手腕又被抓住,年荼從怔愣中回神,微微掙脫開一些,想再仔細為他檢查一下,男人的眼神卻因她的推拒而陡然變得兇狠,一把將她拉回來,用力扼在懷中。
緊接著,他卻又忽然鬆開她,將她推到了一邊。
一切發生得太快,年荼甚至還沒來得及生氣,就眼睜睜看著男人俯身蜷縮,脊背繃成一道僵直的冷線,本就略顯蒼白的臉上徹底失去血色。
他不曾有半分失態的嘶吼痛吟,但年荼一看便知,他必然正處於極度的痛苦之中。
「咔」地一聲,四周的岩石被蛟抬手一撐,頓時裂開縫隙,轉瞬炸為齏粉。
他垂眸瞥了一眼那堆被破壞殆盡的細碎石渣,沉重地呼吸數次,抬眸深深地、無聲地望了年荼一眼,轉身就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
年荼大驚,立刻就想追上去。
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哪能就這樣又放任他失蹤?
然而他的速度實在太快,她茫然地左右環顧,甚至不知他是朝哪個方向離開的。
「……」
難不成、她還是得求助於靈植?
可靈植們顯然都很怕蛟,好不容易送走了這個大魔頭,恐怕是萬萬不願再把他找回來……
肩膀忽然傳來輕輕的觸碰,打斷了年荼的思索。她抬眸看去,發現是自己精神體的枝條拂在肩頭,眼神忽然一亮。
對啊。
修真者的靈識與她的精神力不完全相同,卻十分相通。她的修為在強者如雲的修真界稱得上低微,但放眼整個修真界,絕對沒有任何一人的靈識能與她的精神力比肩。
龐大的樹冠舒展開來,織成一張密網,足以覆蓋極為廣闊的疆土。
霎時間,莫說整個崖谷、整座山,就連整個魔域的一切都被納入年荼的領域之內,被她俯瞰著,沒有什麼動靜能逃脫她的捕捉。
她看到蛟竟然沒有離開太遠,就在她附近的一處高地,望著她的方向。
然而剛一追過去,蛟立刻就發現了,毫不遲疑地改換落腳點,將她遠遠甩開。
你追我趕地反覆折騰了半天,年荼氣喘吁吁,體力幾乎耗盡,也沒摸到一片衣角,徹底不高興了。
跑什麼跑?!
她厭倦了這種他逃她追的把戲,精神體也隨著她情緒的變化而作出舉動,有半透明的樹枝凌空朝他揮舞,「啪」地一下。
明明是無形之物,男人卻當即一個踉蹌,仿佛像是真的挨了打。
年荼也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什麼,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眸。
趁蛟還有些怔怔的沒有回神,她控制著枝條蜷曲、纏縛。
男人果真被定在了原地,只略微掙扎了一下,垂眸盯著枝條看了一會兒,就再沒了動作。
待年荼再次出現在蛟面前時,他依舊被迫保持著這樣很好欺負的姿態。
四目相對,他似有一瞬短暫恢復了神智,從喉嚨里發出很兇的威脅聲,「……離我遠點。」
太近了。
她靠得這樣近,身上的香氣撲面而來。一身欠咬的雪白軟肉就在眼前晃來晃去,叫他齒根發癢。
再這樣繼續在他眼前亂晃,他很難保證自己不會無意識地傷害她。
即便已在極力克制。但平生第一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自制力,也不敢拿她作賭。
不待年荼說些什麼回應,他的神情又是一變,再度失去了神智,望向她的眼神重新變得凶戾而赤裸。
見狀,年荼略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內。
她當然不聽他的,不可能離他遠點,反而更靠近了些,抬手撫上男人的頭髮。
精神力絲絲縷縷纏繞,潛入蛟的識海,梳理他破碎混亂的意念,將消極低沉的情緒同他的元神剝離開。
這是個極難完成的操作,即便是熟練於精神安撫的年荼,也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專注,免得出現什麼意外,真的把自家伴侶永遠變成傻子,或是害得他失去某段記憶。
認真去做一件事時,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她覺得約莫只過去了短短几分鐘,但一切結束,回過神來時,天色竟然已經暗下來了。
男人仍保持著被她綁起來的姿勢,一動未動,周身戾氣已盡數消散,整個人都平靜了下來,只是神智依然並不清醒。
那一雙赤色的眸子眨也不眨一下地凝視著她,有好奇、有欣賞,也有濃烈的渴望,一切情緒都不加掩飾,直白地流露出來。
年荼一時感到有些微妙。
如此清澈的眼神、單純的表情,出現在蛟的臉上,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回。連這張美麗面孔的妖異感都被沖淡了不少。她上下端詳半晌,忍不住伸手在他的面頰上捏了一把。
男人沒有躲,反而偏過頭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簡直乖得不像話。
見狀,一種惡趣味自年荼心頭緩緩升起。
「坐下」,她單手下壓,做了個訓練寵物時會使用的手勢。
蛟觀察兩秒,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於是順從地俯身屈膝跪坐,姿態很是端正。
「握手」,年荼攤平手心。
蛟先是把臉湊了過來,下頜搭在她的手上,一邊觀察她的表情,見她笑得前俯後仰止不住,隱隱約約猜到自己或許是做錯了,又伸手攥住她的小手。
這次做對了。
年荼順勢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在他肩頭輕輕一推,「轉圈。」
蛟顯然不明白為什麼要做這些,但沒什麼猶豫地遵從她的指令,一切照辦。
轉過了一圈,他垂眸盯著她,似乎在判斷她滿不滿意,又似乎在邀功討賞。
對上他一派純良的眼神,年荼竟有些不好意思下手繼續捉弄,輕咳一聲,翻手從儲物袋中取出幾片花瓣,塞到他的唇邊,示意他吃掉。
她的精神疏導能撫平蛟的躁動和痛苦,穩定住他的情況,但識海深處的傷依然要靠靈藥來輔助修復。眼下沒有什麼煉丹的條件,她手中也沒有成品丹藥,只能先給他吃一些原材料救救急,促他快些恢復神智。
餵過幾片紫魄草的花瓣,年荼又取出一小瓶花粉,捏著蛟的下巴命他張開嘴。
花粉顆粒太細太輕,即便她已足夠小心,仍然沾了一些在手上,被她順手抹到了蛟的唇邊,道,「別浪費。」
蛟舔了舔唇。
緊接著,他似是意猶未盡般,舌尖忽然卷上年荼仍粘有些許花粉的指尖,仔細地舔舐。
很癢。
年荼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不容分說地捉住了手腕,無法掙脫,更無法躲避。
神智盡失令蛟很難思考什麼是精神力,什麼是藥。他只覺得一靠近年荼,翻騰的五臟六腑都舒服了。此時此刻,嘗到她的味道,更是讓他感受到了難以形容的愉悅。
他本能地纏著她,努力地往她身上貼,如同一株攀附巨樹的藤蔓。然而兩人誇張的體型差令這一幕看上去頗有些滑稽,年荼被他埋頭在懷中拱來拱去,幾乎站不穩。
更讓她窘迫的是,她被拉著手腕,從男人塊壘分明的肌肉上蹭過,感受到他的皮膚猶如有火在燒,滾燙炙熱,然後……被硌了一下。
一抬頭,年荼便看到蛟正用一種可憐的目光望著她,像是在祈求她再一次為他消除痛苦。
「……」
失了智還不忘耍流氓啊,真厲害。
她一時沉默無語,
或許正是因為失去神智,所以男人格外坦誠,一切欲望皆毫不遮掩,絲毫不顧往日在乎的體面。
年荼用力把他推開,他立刻又黏上來,再推,再回來。
反覆數次,年荼實在拿他沒辦法了,輕踢了他一下,「先找個山洞。」
他不要臉,她還是要一點的。
起碼要找個隱蔽些的地方,設下禁制,防止他的手下們尋找過來,撞見不該看的場面。
一切準備做好,年荼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取出一條縛魔鎖,命令蛟雙手背後,「不許動。」
難得他有這麼好欺負的時候,不趁機好好欺負一下,往後恐怕再沒機會了。若非覺得有點太變態,年荼甚至想用留影石把他的所有反應記錄下來。
男人絲毫不知她的這些念頭,乾淨的瞳仁中清晰倒映出她的影子,看著她朝他俯身,愈來愈近——
他的脖頸線條驟然繃緊,頸側青筋突突搏動,蒼白的皮膚大面積泛起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