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荼失去了最後一絲體力。
她癱在蛟的臂彎間,潮紅的小臉上,一雙杏眼半睜不睜,神情迷茫,顯然是已經迷糊了。
男人始終以一種充滿占有欲的眼神凝視著她,時不時在她耳邊試探一句。
她喜歡他嗎?
她願意留在他身邊嗎?
神智凌亂到這種地步,她定然沒辦法再說謊騙他。
所以她的每一次點頭,皆是出於真心。
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卻並不滿足於此。
「年年」,他與年荼耳鬢廝磨,低聲道,「我要做你的道侶。」
這一次,他不再是同她商量,而是一句告知。
魔修做事向來不擇手段,蛟也從不自詡為一個循規蹈矩的好人,既然小兔子撞到了他的手上,就別再想著逃回別人那裡。
趁年荼腦子迷迷糊糊不大清醒,他祭出心頭精血,點上她的眉心,虔誠暗念發誓同她長相廝守。
果然,意亂情迷之中的年荼忘記了拒絕他,接納了他的求婚,同他交換精血,告天成契。
一切已成定局。
蛟的唇邊勾起一個淡淡的微笑,眼底深處翻湧著隱秘的快意。
算計也好,趁人之危也罷,無論如何,他都已經將自己與年年新的道侶契強行覆蓋了上去,她與謝寂離之間的契約自然再做不得數。
只是這歡喜再度稍縱即逝,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年荼與謝寂離的道侶契還在。
方才他的確是已經與年荼結契成功了,可卻沒能覆蓋掉之前的那一個,她的身上此刻竟同時存在兩個契約。
這怎麼可能??
饒是蛟已經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多識廣,也從未聽聞過有誰能同時擁有兩個經天道見證的道侶。
那些三妻四妾廣開後宮的修士,其實都只能擇其中一人結契,餘下的那些不過是暫且收用在身邊的消遣,空有嘴上的名分罷了。
落在身上的目光過於灼燙,如有實質,年荼慢慢地清醒過來,意識回籠,回想起剛才發生了什麼。
她匆忙查看自己身上的道侶契,探清結果,頓時也露出愕然的表情,「?」
「年年」,蛟抬手撫上她的肩膀,語氣溫柔,但顯然帶著逼問的意味,「為什麼你和他的道侶契沒有消失?」
「是不是你曾在合歡宗學過什麼特別的秘術?」
合歡宗有一門可以單方面解除道侶契的秘籍,雖然是不傳之秘,但蛟對此十分了解。
很多魔修專以竊取掠奪別人的秘籍為樂,他的庫房中存有很多門派的秘籍,都是其他人獻給他的禮物,合歡宗的自然也在其中。
既然能單方解除道侶契,那想必也能有辦法無視天道規則,同時擁有幾個道侶。
想到合歡宗那些濫情輕浮的修士身邊多得數都不數不清的玩伴和爐鼎,蛟的神情更加幽暗,愈發篤定了猜測。
年荼:「……」
說真的,她也很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合歡宗從上到下、從宗主長老再到普通弟子,通通對與人結為道侶這件事嗤之以鼻,避之不及,正是因為他們只能與一個人結契,且結契後再同道侶之外的其他人一同修煉,非但無益於提升修為,反而會遭到反噬。
倘若真有那麼一種秘術,能讓他們同時結幾個道侶,他們也不會如此排斥與人結契了。
她搖了搖腦袋,否認了蛟的猜測。
根據她的分析,大概是因為他們三人比較特殊,是來到這個世界做任務的,所以天道給他們開了個後門。
不過這樣的理由,顯然是無法直接說出來給蛟聽,於是她試圖狡辯,「你知道的,我們兔子不是一夫一妻制,大家都有很多伴侶。」
即便生出靈智,大部分妖修也難以抵抗本能天性,以至於十萬大山裡的妖族大多沒什麼婚姻觀念,聚散離合都再正常不過,有些同一窩出生的小妖甚至根本不是同一個父親。
「天道都允許了,難道我不可以兩個都要麼?」,說著說著,她竟理直氣壯起來,挺起了胸脯。
蛟氣笑了。
之前他怎麼不曾發現,這隻小兔子是如此貪婪的性子?
她吃得下去嗎?口氣倒是不小,一開口就是全都要。
外面的人皆畏懼於魔尊的威勢,她卻好像從來不知道「害怕」兩個字怎麼寫。平時里在他面前膽大包天也就罷了,現在他正在嚴肅審問她,她竟還敢囂張地大放厥詞。
蛟微笑著,冷不防抬手屈指彈了她一下。
「!」
年荼渾身劇烈一抖,一下子就蜷縮了起來。
耳邊又傳來男人似笑非笑的逼問,「年年想讓本尊和別人共享至愛?」
「那倒是說清楚,誰做大,誰做小?你白天陪誰?夜裡陪誰?」
年荼軟綿綿的身軀還在小幅度地顫動著,好半天都說不出話。
她敢怒不敢言,只敢暗暗腹誹,當然是先來的做大,後來的那個做小,誰更聽她的話,她就陪誰。
即便她只偷偷地想,一句話也沒說出來,蛟卻仿佛學過讀心術一般,冷笑著將她捉在掌心。
「怎麼不說話,年年?」
過去無數次體驗堪稱可怕的回憶一股腦湧上來,第六感瘋狂叫囂,直覺大事不妙。年荼慌得頭皮發麻,拼了命地撲騰著手腳掙扎。
眼看著蛟的手已經快要落下去,她突然福至心靈,變成小兔子,翻滾幾下,猛蹬了一腳男人的手臂借力,一溜煙逃竄出很遠的距離。
倘若凡間的捕食者遇到的都是這樣機靈敏捷的小兔子,恐怕個個都要餓死。
可魔尊顯然並非什麼凡夫俗子,而是一頭真正的凶獸。
還沒等逃出山洞,年荼就被逮了回來。
好在她本來也沒妄想著能逃掉,被抓住後,就四腳朝天地攤開毛絨絨的小肚皮,一副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來吧,她倒要看看他能對一隻小兔子做什麼。
「……」,蛟是真的拿她沒辦法。
「變回來」,他微笑勒令,語氣充滿威脅。
箭已經在弦上,懷中人卻變成了小兔子,無論哪個男人都無法忍受。
年荼理都不理他,兩隻耳朵往下一垂,裝作沒聽見。
之前不是還逼迫她變回兔子麼?怎麼這會兒又非要她變回人形了?
眼看著威脅無用,蛟能屈能伸,又緩和了語氣去哄、去求,許出諸多好處,百般利誘。
除了去大衍秘境替她尋人,他什麼都願意為她做。
軟磨硬泡半晌,年荼終於有鬆口的跡象,和他翻起舊帳,「除非你讓我把你關進籠子裡,否則我再也不會變回去了。」
她威脅得一本正經,聲音卻軟軟的,聽得蛟心尖發癢,只覺可愛得難以用語言形容。
但是,可愛歸可愛,她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
堂堂魔尊,被關進籠子,尊嚴何在?顏面何存?
當初他可只是嘴上說說,一次都沒有真的關過她。現在她卻非要他卑躬屈膝顏面掃地才肯變回去。
莫非真當他會沒有底線地縱容她?
蛟垂眸盯著囂張的小兔子,思量著是不是該想辦法滅一滅她的氣焰。
四目相對,還沒等他想出個章程,小兔子竟突然在他眼前倒下,有些痛苦地抽搐起來。
「!」
赤紅的瞳孔驟然收縮,蛟的心跳都暫停了一拍。
他出手如電,迅速將年荼捧在掌心,發覺她渾身的經脈都被靈氣漲滿了,那過於龐大的靈氣同她的肉身強度並不適配,於是果斷插手干預,點上她幾處大穴,緩慢揉按,牽引潰散亂竄的靈氣,將四處衝撞的狂暴靈氣順著督脈往下引,匯入丹田。
待年荼氣息平穩,他才感覺到脊背傳來陣陣涼意,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透。
雲層聚集,有「隆隆」的悶響聲連綿不絕,在天邊醞釀,仿佛有什麼極為可怖的天災即將降臨。
蛟抬眸看了一眼,意識到這似乎是年荼的劫雷。
原來如此。
問題出在他身上,怪他把小兔子餵得太撐了。
大乘期修士的垂愛,非普通修士輕易可以承受。即便不刻意運轉功法去汲取,靈氣也會暴漲,以至於年荼接連突破數個階段,越過出竅、分神期,一躍達到了合體期巔峰。
如此修為,無論是放在修真界還是魔域,都已足夠躋身高手之流。
前提是,她必須扛得住這積攢在一起降下的雷劫。
修真者與天爭命,多少天才都是隕落在了劫雲下,屍骨無存。突破一次的劫雷已經令人難以承受,更遑論接連突破數次。
仰頭望著翻滾的雷雲,蛟已無心去計較年荼還有沒有別的男人、她更喜歡誰的問題,只慶幸於自己順利和她結了道侶契,氣息相融,命運線牽扯在了一起,讓他能夠騙過天道,替她受劫。
轟——
!!!
青羽和一眾同僚循著降雷的方向趕到時,方圓數里已成了一片焦土,山體崩碎,不斷有落石簌簌滾落,被雷擊中燃出火花。
巍峨如山嶽,也難在雷劫下保全自身,強如魔尊,連受數十次一擊強於一擊的天雷,也難免受了些皮肉之苦。
眾人遙遙望去,只看到蛟端坐在那裡,寬闊的脊背上縱橫交錯著翻卷的傷痕,但他只面不改色地垂眸,一手攔住四周的飛沙走石,一手捂住趴在他膝上的小兔子的耳朵。
「……主上這是在渡什麼劫?」,青羽看不明白,皺眉喃喃。
「蠢貨!」,有同僚敲他的腦袋,「這都看不出來?是夫人在渡劫!」
原本眾人心頭都沉甸甸的像壓著大石頭,既有被年荼算計擺了一道的惱火,也有害怕主上降罪的惶然。
但此刻瞧見這樣一幕,他們都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不得不承認這隻小兔子很有幾分神奇。
她就這樣莽莽撞撞地闖到這裡,非但沒被主上殺死,反而莫名奇妙地令主上提前恢復了神智。主上顯然也沒生她的氣,竟還親力親為地替她抵擋雷劫。
內心悄悄重新衡量了一下夫人的地位,他們紛紛打消了向主上告年荼一狀的念頭。
這邊眾人心思百轉千回,那邊蛟只顧著垂眸安撫小兔子,仿佛根本不曾注意到他們。
直到所有劫雷都已降下,雲層散開,小兔子的身軀鍍上一層金芒。他為她護法,仔仔細細檢查了幾遍,確認她的經脈已經拓寬,靈力已經能夠順暢流動,修為凝實,才抬眸瞥向手下,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們過來。
「說,怎麼回事?」,他的語氣難辨喜怒。
年荼來找他,說明她在意他,如果說他為此而不高興,那必然是假話。但這不代表他希望她出現在這裡。
若是他沒有及時恢復神智呢?
若是他不知輕重地弄傷了她呢?
他絕不願見到她置身險境,更寧願她安然無恙地待在最安全的地方,被嚴密保護起來。
可年荼偏偏孤身一人來到了這裡,說明不僅他留下的傀儡出了岔子,他的手下也都是一群廢物。
眾人寒毛直豎,紛紛跪地請罪,「屬下失職。」
主上已經問起,他們不敢有所欺瞞,一五一十地從頭說起這些日子發生的所有事。
從夫人提劍威脅要見主上,到薛閻夜闖洞府,再到鷺娘趁機混入……
發現年荼不見蹤影后,他們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是薛閻鷺娘二人妄圖利用夫人,卻反被夫人利用。
他們都能察覺到的真相,蛟自然不會聽不出來。
那二人沒占到任何便宜,現在鷺娘也已被捉,雙雙身陷囹圄,薛閻更是受了重刑,已什麼都招認了。聽上去很慘,但並不妨礙蛟將怒意傾瀉於他們身上。
做出算計的一開始,他們就沒想過年荼的死活。
事情成也好敗也罷,有這樣的念頭,就足足該死上千百回。
先把仍在閉目入定修煉的小兔子送回寢居妥善安置,蛟溫柔地在她頭頂的絨毛上撫摸了一會兒,轉身走出門外,面向一眾手下,眼底的笑意消散,只余唇角冰冷的弧度。
「走吧」,他道,「去見見薛家莊的莊主和莊主夫人。」
……
年荼不知道薛閻和鷺娘會被怎樣處置,她也沒興趣知道。總之那兩人都被抓住了,沒機會再搞事,她就將這件事拋之腦後。
再度睜開眼睛時,她只覺得自己像是睡了很長、很踏實的一覺,翻滾兩圈伸個懶腰,一抬頭就看到了正坐在身邊陪伴她的蛟。
「感覺怎麼樣?」,男人第一時間就注意到她醒了。
年荼抖抖耳朵,感覺渾身從來沒有這樣充滿力氣,神采奕奕地回答,「很好!」
……她看起來心情好像很不錯。
蛟眯起眼眸,趁機試探,「變回人形試試?」
「不要!」,年荼完全不上鉤。
想騙她變回去?她不用猜都知道接下來等著她的將會是什麼。
在她甦醒之前,蛟已獨自冷靜思考了好一會兒,此刻情緒十分穩定,被拒絕了也不惱,依然輕笑著,「一定要把我關進籠子裡才行?」
年荼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她覺得失去記憶後的蛟還是有點要面子的,維持著身為魔尊的尊嚴,不大會同意這種無理要求。
倘若他真的豁得出去,那她滿足一下他也無妨。
蛟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