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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踐諾

2026-09-25 13:06:42 作者: 叄生三三

  灘涂河道在一聲震天巨響之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

  烈焰仍在燃燒,卻不再是從前那種鋪天蓋地的狂卷之勢。爆炸的氣浪將火舌推向了四面八方,也將河道上游的堤岸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那條被炸開的豁口,正是衛芙寧擲出火藥時算準的方位。

  暴雨肆虐,河道堤岸下的土石早已被山洪浸泡得鬆軟無力,在炸藥巨大的衝擊下瞬間崩塌,渾濁的江水從豁口處倒灌而入,與烈火相遇的瞬間,騰起漫天白霧,滾燙的蒸汽裹著黑煙沖天而起,將整片灘涂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而衛芙寧早在擲出火藥的同一瞬,縱身躍入了河道。

  她入水的角度極其刁鑽,貼著河底的石床潛入,利用爆沖的氣浪將她自己送入更遠的河域。

  雖然計算精準,但她還是不可避免受了傷,爆炸的餘威震得她五臟翻湧,左肩的舊傷被水流反覆沖刷,疼得幾乎麻木,但她只是咬了咬牙,屏住呼吸,如同一尾滑入深潭的魚,潛入了渾濁的江水中。

  衛芙寧不知道自己在水裡漂了多久,直到水流開始變得平緩,她才從水底浮上來。

  半邊臉露出水面時,她大口喘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將胸口的灼熱衝散了幾分。

  她沒有再動,仰面朝天漂在水上,靜靜看著頭頂那片灰白不清的天,濺落的水珠落在眼角,順著被煙燻黑的側臉划過了一道極淡的濕痕,很快便混進了渾濁的江水裡,無處可尋。

  

  難怪記憶一直作祟不願想起。

  原來她從來都不是看客。

  小阿寧就是她,她就是小阿寧。

  火光還在遠處燃燒,映在水面上,碎成滿江晃動的碎金。水面上浮著一些燃著火星的碎木和草屑,從她身側緩緩漂過,偶爾有一兩粒火星落在她的袖口和衣擺上,被她隨手按滅。

  衛芙寧緩緩閉上眼,任由身體緩緩下沉,冰冷的江水沒過她的下頜、嘴唇、鼻尖。

  崔玄聿是崔家的命脈,崔家不會讓他涉險,定會傾盡全族之力尋找崔玄聿。

  斷雲峽被封,崔家人只能從清瀾渡入峽谷,而崔玄聿的出口就是清瀾渡,所以兩方大概率會在中途匯合,若崔玄聿守信折回,有崔家親衛掩護,她回盛安之路能省不少功夫。

  但若他沒有回來,她便順流而下,先從峽口脫身,再轉九嵕山入皇陵,夏侯斥便是她留給自己的最後退……

  「嘩啦——」

  耳邊傳來水聲。

  一隻手臂從水面上探下來,精準地扣住她的後頸,將她從冰冷的江水深處撈了出來。那隻手臂有力而穩,力道恰好,像是怕捏碎了她,又怕再慢一步她便徹底沉下去。

  衛芙寧被撈出水面的那一瞬,緩緩睜開眼,正對上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她見過很多次,在草廬、在朝堂、在火光映照的灘涂上。

  可這一次,這雙眼睛裡的東西和以往都不一樣。黑色的瞳仁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深,像一潭被攪動了的深水。

  崔玄聿的下頜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雨水和江水混在一起,從他眉骨上淌下來,滑過眼瞼,落進她仰面朝上的眼睛裡。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看著她,但她能感覺到,那隻扣在她後頸上的手一直在發抖。

  衛芙寧勾起嘴角沖他笑了笑,隨即忽然兩眼一閉,搭在胸口的手臂無力垂落下來,指尖朝下,任血珠一滴一滴地滴進江面。

  崔玄聿:「……」

  「郎君!」

  崔盞和崔箋前後從船上跳下,淌著水朝崔玄聿奔來。

  兩人看見衛芙寧閉著眼,手臂垂落的模樣,臉色齊齊變了。

  崔盞聲音發緊:「殿……殿下……殿下怎麼了?」

  「郎君,殿下是不是?」崔箋小心翼翼伸手準備探脈,剛一觸及崔玄聿的眼神,便嚇得縮了回去。

  崔玄聿將衛芙寧往懷裡攏了攏,讓她靠在自己胸前,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另一隻手仍然扣在她後頸上,確認她的脈搏還在跳,才認真看向半懸在空中的那隻手臂。

  沉默片刻,崔玄聿抬起頭,往那片濃煙與火海的方向看了一眼,抱著衛芙寧轉身:「回城。」

  *

  待江岸徹底歸於寂靜,遠處漫天濃煙籠罩的黑霧之中,幾道酷似枯樹暗影的黑影動了動。

  轉眼,六道身影齊齊從藏身的灌木叢後閃出。

  阿九第一個蹲下去,掬起一捧渾濁的江水往臉上潑,一邊搓著眼皮一邊罵罵咧咧:「可惡,就差一點點,現在殺神的屍體被崔玄聿帶走了,我們只怕要被殿下滅口了?」

  其餘五人皆是滿身黑灰,正扶著膝蓋大口喘息,聞言背脊發涼,齊齊陷入沉默。

  季無憂眉頭緊蹙,沉聲呵斥:「胡說八道什麼?你怎麼就知道人死了?」

  「我可沒有胡說!」阿九轉頭急聲爭辯:「這般劇烈的爆炸,尋常人根本扛不住!你也看見了,她手臂都徹底垂落了,半點動靜沒有,還有崔家那兩個侍衛的神色,分明是人沒了!」

  「不會吧?」祿存急得在原地轉圈:「也可能是暈了也說不定。」

  阿九站起,表情篤定地擺了擺手:「你們這就不懂了,你們沒看見崔玄聿的手在抖嗎?那可是崔玄聿,十萬齊軍面前眉頭都不皺一下的人,他的手在抖啊!!若只是暈了,說得過去嗎?」

  白墨思忖片刻,點頭附和:「阿九說的有理。而且方才若不是崔玄聿將人撈起,衛寶凝已經沉入江底了。」

  沉默再度蔓延開來,五人望著空空蕩蕩的江面,心情格外沉重。

  鐵奴站在五人中間,臉上黢黑一片,一雙銅鈴大的眼睛轉來轉去,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大家的表情,好像很嚴重,他不急不慢從兜里摸出一顆核桃。

  「嘎——」

  突如其來的脆響讓五人眼睛一亮,齊齊側眸看向鐵奴。

  祿存忽然想到什麼,輕咳一聲,踮腳抬手拍了拍鐵奴寬厚的肩頭,語氣鄭重:「鐵奴,此事關係重大,你即刻折返盛安,先行向殿下報信。殿下若是問起我們……」

  阿九湊上前,接過話:「就說我們找到那群縱火賊的下落了,為了將功補過,我們抓人去了。」

  「你們夠了!」白墨略帶譴責地瞪了祿存阿九一眼,從懷裡掏出烤熟的核桃塞進鐵奴手裡:「若是記不住,說話之前多吃點。」

  鐵奴看著手裡的核桃,一臉疑惑抓了抓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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