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外,風聲鶴唳,寒意浸骨。
滿朝文武盡數退至長廊階外,廊下金吾衛甲陣橫列,長弓滿弦,箭鋒齊齊對準殿門。
良久僵持,始終不見殿內動靜,謝坤終於按捺不住,厲聲喝斥:「周奉節何在!御前驚變,君王被困,事關國本安危,禁軍統領為何遲遲不見人影?!」
一名金吾衛副將快步出列,目光往人群看了一眼,垂首道:「啟稟國公,周統領被崔國公派人拿下,如今拘於城外,尚未歸城復命。」
一語落地,眾人神色各異,目光齊齊看向崔玄聿。
謝坤眸光厲色翻湧,寬袖狠狠一拂:「崔玄聿通逆犯上,暗助叛臣,罪證確鑿!來人,將崔玄聿拿下,押入刑部嚴審!」
金吾衛聞聲而動,肅殺之氣瞬間籠罩崔玄聿立身之地。
「誰敢!」崔延護子心切,身形疾掠,徑直擋在崔玄聿身前。
「崔大人!」謝坤冷冷掃過崔延,唇角勾起一抹涼薄譏笑:「令郎協助衛芙寧假死脫身、殿前脅君逼宮,樁樁件件證據確鑿,莫非崔大人還要當眾徇私不成?」
崔延不與謝坤爭辯,側身看向崔玄聿,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錦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說清楚。」
滿廊目光灼灼,盡數落在崔玄聿一人之身。眾目睽睽之下,崔玄聿神色從容:「我的確隱瞞了鎮國公主假死生還的消息。」
聞言,崔紹先與崔延齊齊變了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謝坤眼底掠過得意之色,環視眾人,揚聲道:「諸位都聽見了!崔玄聿已然親口認罪!欺君罔上、包庇逆賊,罪無可赦!」
崔玄聿轉眸,看向自己的父親和祖父,抬手高舉,俯身一拜:「祖父,阿父容稟,斷雲峽一役,千人儀仗隨行,最終歸來不足百人。山火燎原、叢林盡毀,將士殉身、無辜枉死,屍橫遍野、生靈塗炭,慘烈之狀難以言述。」
「公主請我相助,並非為一己之私恃勢脅君,禍亂朝堂,而是為揪出幕後真兇,停止紛爭。此乃護國恤民之大義,我自是不能袖手旁觀。」
崔紹先心中五味雜陳,迎著崔玄聿的目光,神情蕭瑟:「如此說來,你是被殿下矇騙了?」
崔玄聿眸光微動,垂眸,又是一拜:「非也。此事,我與殿下是同盟。」
「你……」崔紹先目光震驚,仿若不認識般看著眼前的孫兒。
「崔小國公既然已經認罪,那便依國法論處。」衛禎從人群中走出,茶色眼眸沉沉打量崔玄聿,語氣森然,「金吾衛聽令,將崔玄聿拿下。」
崔延臉色驟然大變,即刻轉頭看向衛禎,出聲阻攔:「殿下,不可!」
衛禎眸光驟然一厲,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有何不可?崔大人再三阻攔,莫非崔家意欲謀反?」
局勢兇險,眼下爭辯只會連累整個崔家萬劫不復。崔紹先稍作權衡,抬手攔住崔延,斂盡眼底情緒,沉聲道:「我崔家世代忠良,天地可鑑。」
「吱呀——」
就在這時,太極殿兩扇朱門自內而外緩緩開啟,一線天光順著門縫傾瀉而出,刺破滿殿陰霾,灑落一地清輝。
殿外爭執對峙的眾人齊齊一滯,下意識聞聲轉頭,目光盡數落向殿門之處。
須臾,兩道身影並肩緩步踏出殿門。
為首的元熙帝,通天玉冠端端正正壓在鬢髮之上,一絲不亂,一手按在腰間束正的玉帶上,頗有架勢。而他身後的衛芙寧,一襲紅衣,雙手抱胸,風輕雲淡立於帝王身後,仿佛剛才在大殿襲君的另有其人。
這是怎麼回事?
眼前這詭異的一幕,讓所有人摸不清頭腦,文武百官面面相覷,一時不敢上前。
未等眾人反應,元熙帝仰頭大笑,笑聲洪亮,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刻意:「哈哈哈!誤會!天大的誤會!諸位愛卿受驚了!」
笑聲落盡,廊下依舊死寂沉沉,無一人敢應聲附和,氣氛愈發詭異。
謝坤的表情比吞了一隻蒼蠅還要難看,硬著頭皮出列拱手:「陛下,您這是……」
元熙帝強壓下心底屈辱,故作豁達擺了擺手:「方才寶凝與朕已然在殿內將所有誤會盡數說開,心結盡解,沒事了。」
「……」謝坤眉頭緊鎖,轉頭看向身側的謝府之。
謝府之眸光清淡沉靜,目光靜靜落在衛芙寧身上,嘴角勾著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
謝坤見他沒有插手的意思,便只能抬手繼續道:「陛下!君臣禮法、朝堂綱紀乃是立國之本!縱使有私怨誤會,殿下當朝脅君,御前犯上,仍是大不敬之罪。此例一開,日後人人效仿,朝堂法度必將蕩然無存!還請陛下秉公處置,嚴懲衛殿下,以正朝綱!」
元熙帝現在唯恐肚子裡的蠱蟲作亂,哪敢處置衛芙寧,一邊暗罵謝坤沒眼色,一邊端起仁君的架勢:
「國公此言差矣。此番斷雲峽大亂,皆是叛賊馬英餘孽作祟,寶凝歷經斷雲峽死劫,九死一生從火海荒山脫身,心性本就飽受磋磨,再加上受惡賊挑撥,這才對朕起了誤會。」
「馬英作亂,說到底,也是朕識人不清。朕雖是天子,但論血脈,也是寶凝的伯父,先帝不在,朕這個皇伯父自當好好照顧她。寶凝如今能無恙歸來,定是先帝在天有靈,此事,朕不打算追究了,呵呵。」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說了什麼?
謝坤嘴角狠狠抽搐,眼底寫滿荒謬。
衛禎斜睨了元熙帝一眼,抬手作揖:「父皇仁德寬厚、體恤至親,容人之量堪比上古賢君。」
這話給足了元熙帝台階,帝王點了點頭,抬眸看向眾人:「今日風波皆為虛驚一場,操勞一日,諸位愛卿也該累了,待明日早朝,朕自會給天下一個交代,都散了吧。」
這就散了?
哭了一天等著給衛芙寧求情的老臣,和已經盤算等元熙帝死後起兵的藩王,頓時全懵在原地,眼神恍惚齊齊看向衛芙寧。
弒君之事就這麼草草落幕了,這位殿下是能人啊!
「是。」衛禎應下,眸光若有似無地瞥了崔玄聿一眼:「父皇,崔玄聿欺君罔上該如何處置?」
原本打算散了的眾人,頓時又來了精神,目光再度聚焦帝王身上。
元熙帝下意識往後偏了偏頭,餘光掠過衛芙寧時,只覺下腹驟然一陣抽痛。
他心神一緊,面色微肅,語氣溫和:「啊對!朕能與寶凝冰釋前嫌還多虧了錦卿,明日早朝,朕自會論功行賞。」
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