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落,太極殿長廊一片蕭疏冷清。
百官躬身告退,人流徐徐散去,方才劍拔弩張的朝堂對峙,終歸於沉寂。
崔玄聿一身緋紅朝袍,淹沒在百官中緩步而行,他行至廊口,似有所感,驀然抬眸。
御台盡頭,衛芙寧一襲紅衣孑然獨立。
四目遙遙交匯,滿殿星燈仿若亮了幾許,轉瞬之間目光別過,人間依舊,各向東西。
衛禎靜靜佇立在廊下陰影處,茶色眼眸淺淺沉浮,靜靜看著那抹紅衣從眼裡消失。
宮道縱深,宮人掌燈引路,衛芙寧踏著光影在廊下緩步慢行。
寶華殿前,綠蘿一身青碧宮裝,掌著一盞剔透星燈,翹首盼望。
衛芙寧拾階而上,目光緩緩掠過熟悉的宮闕亭台,直至落定在綠蘿那張盈盈淚眼之上,清冷的眼裡才有了一絲淺淺暖意。
綠蘿遠遠瞧見送行的儀仗,眼眶驟然泛紅,提著星燈快步飛奔上前。她眼裡滿是歡喜,在距衛芙寧一步之遙處停下腳步,盯著衛芙寧細細打量:「殿下,您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
衛芙寧微微頷首,笑了笑:「嗯,都解決了。」
綠蘿看著她身上斑駁的血衣,心疼翻湧喉頭,小心翼翼上前半步,輕輕托住衛芙寧的手臂:「殿下,我扶您進去歇息。」
衛芙寧點了點頭,二人並肩踏入殿門。
殿內燈火通明,廊下兩側宮人分列整齊,見衛芙寧入殿,齊齊屈膝拂袖,朗聲拜賀:「參見鎮國公主,殿下千秋萬安,歲歲康寧。」
「起來。」衛芙寧目不斜視,由著綠蘿攙扶徑直越過眾人。
行至內殿,綠蘿反手輕合殿門,衛芙寧驟然脫力,抬手扶住實木桌案,緩緩落座。
「殿下!」綠蘿心頭一緊,快步上前,細細打量她周身,「您傷在哪裡?」
衛芙寧閉了閉眼,抬手解開腰間系帶。外層紅衣順著肩頭滑落,露出裡面的玄鐵軟甲,她將貼身軟甲取下,置在桌案之上,微調了氣息後才緩緩道:「火藥氣浪太大,我被震入江中受了內傷,不過放心,要不了命,休養些時日便可無礙。」
綠蘿看著軟甲上凹凸不平的創口,眼底後怕未消,輕聲感慨:「幸好殿下早有遠見,那日在陶家鐵鋪為自己鍛造了這身玄鐵軟甲護身,否則,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衛芙寧眸光微沉,指尖輕輕摩挲著軟甲微涼的鐵面,思忖片刻,抬眸問道:「裴大人現下如何了?」
綠蘿快步走進內殿,拿出藥匣,一邊給衛芙寧手臂清創,一邊回道:「屬下一直依照殿下吩咐,借奉茶之機悄悄給裴大人傳了信。裴大人當庭發難欽天監、司天監兩位主事,那二人被裴大人打傷送入太醫署救治,卻離奇暴斃。陛下震怒,將裴大人當庭除衣,打入了慎刑司待審。」
衛芙寧靜靜聽著,指尖輕輕叩響軟甲的鐵皮。
綠蘿觀察著衛芙寧的臉色,輕聲道:「殿下在擔心裴大人?」
衛芙寧輕輕搖頭,語氣平靜:「裴大人不會有事。」
綠蘿素來對衛芙寧的話深信不疑,聞言,徹底放下心來,動作熟練地為衛芙寧包紮好傷口,眼底微熱:「也不知為何,殿下回來我這心忽然就安了。」
「殿下累了吧?」綠蘿收拾好藥匣,給衛芙寧倒了杯熱茶:「屬下早已備好湯浴、暖水與安神湯藥,您沐浴鬆弛一番,正好安歇靜養。」
衛芙寧微微頷首。
綠蘿知曉衛芙寧不喜旁人近身伺候,細心將染血的紅衣妥善收好,屈膝告退,反手帶好殿門。
殿內燈火溫柔,衛芙寧緩緩起身,移步繞過雕花流雲屏風,轉入淨室。室內暖霧氤氳,溫水滿盈白玉浴桶,衛芙寧褪去身上素白裡衣,緩步踏入水中,及腰的青絲鋪陳散漫過水麵,如海藻般輕輕浮動。
她絲毫不顧及剛剛上了藥的手臂,閉著眼,身體一點一點下沉。
她需要安靜,絕對的安靜,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摒棄一切向內探索,思考方向。
今日寅時,從盛安城出,亥時歸,她又回到了這裡,於旁人而言,不過是尋常一日的朝暮更迭,可於她而言,這八個時辰,她經歷了小阿寧從出生到被拋棄的十年。
她的記憶碎片化,是強行穿越光柵帶來的後遺症,也正是因此,小阿寧忘記了來處,把衛姿當成自己的來處,而她忘記了過去,把小阿寧當成了第三個人的故事。
而如今,錯位的時光徹底歸序,破碎的記憶全然重合。
她終於完完整整,拿回了屬於自己的全部過往——
跳崖時,大腦主動封閉了這些回憶,是因為小阿寧害怕,她怕自己醒來承受不了這一切。
「嘩啦——」
忽然,水花飛濺,一隻白皙纖細的手臂猛地破水而出,指尖死死扣住浴桶邊緣,纖細的指節因用力過猛,隱隱可見皮下青筋暴起。
她並不害怕,她只是有些生氣,怪自己醒得太晚,才讓小阿寧就這麼被辜負了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