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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立誓

2026-09-25 13:07:21 作者: 叄生三三

  長街暮色深濃。

  崔家的馬車由親衛護送穩穩行在幽深巷陌之間。

  馬車內,崔家祖孫三人各自靜坐,相顧無言。

  管家崔安早早候在巷前,遠遠望見馬車駛來,揮手示意下人入府報信,自己則快步趨前迎候。

  不多時,陶蘅被侍女攙扶著走出大門,馬車堪堪停駐,崔紹先率先掀簾下車。

  「家翁。」

  陶蘅斂衽見禮,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崔紹先,往車廂張望,待看見崔玄聿安然無恙,心中大石總算落了底,眉眼瞬間舒展。

  「卿卿,你總算回來了,真真是嚇死為娘了。」陶蘅牢牢拉住崔玄聿的手臂,盯著他上下端量,語氣滿是疼惜。

  崔玄聿正欲開口,崔延沉著臉,抬手將陶蘅輕輕拉到自己身邊。

  陶蘅微愣,這才察覺氛圍不對。

  崔紹先仰頭望著崔府門頭那塊百年牌匾,沉聲道:「跟我來。」

  說罷,背影孤絕,徑直踏入府門。

  陶蘅滿心疑慮,正欲開口追問緣由,崔玄聿微微頷首,抬手對著陶蘅鄭重作揖行禮,抬步跟上崔紹先。

  「誒?」陶蘅的話語卡在喉間,跟著追了上去,卻見崔紹先帶著崔玄聿往族堂方向去了,頓時心頭一沉。

  莫名的不安席捲而來,她連忙拽住崔延的衣袖,低聲急問:「到底出什麼事了?好端端的怎麼回來就去族堂?」

  「夫人。」崔延眼裡滿是疲憊,語氣無奈:「錦卿這次,闖大禍了。」

  崔家族堂前立著兩棵百年古柏,蒼勁挺拔,枝椏舒展,蔭蔽整座堂院,堂前青石鋪地,門楣高懸鎏金古匾,上書「清白傳家」四字,筆力蒼勁。

  堂內開闊恢弘,樑柱皆是百年沉木打造,古樸端莊。四壁懸掛歷代崔氏先祖畫像,供案之上,列著世代祖宗牌位,青銅香爐供著四季不斷的香火。

  彼時,整座族堂鴉雀無聲,肅穆得令人窒息。

  崔紹先立於供案之前,取過三炷清香,引燃、抬手、躬身,一套動作規整端嚴,一絲不苟,將世代傳承的規矩禮數踐行得淋漓盡致。

  禮畢上香,青煙裊裊升起,繚繞在先祖畫像之間。

  崔紹先轉過身來,目光如有千斤壓迫般落在崔玄聿身上:「跪下。」

  崔玄聿未有半分遲疑,端端正正跪於青石地磚之上。

  崔紹先緩步走近,目光銳利如鋒:「崔家親衛趕至清瀾渡時,崔箋可有請出家主令,傳達你父親的叮囑?」

  崔玄聿垂眸端正,語聲沉穩:「有。」

  「好!好!」崔紹先眉宇間寒意翻湧,厲聲斥責:「立身行道承於家族,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崔家上下傾盡資源栽培於你,教你禮法、授你學識、予你權位,只盼你能守家規、護門楣、穩朝局、安族人!」

  「可你做了什麼?欺君罔上、殿前附逆,置父母牽掛於不顧,置祖宗基業於度外,置千年崔氏門楣於刀刃之上!」

  「我且問你,你究竟是受了什麼蠱惑,偏要做不仁不義、悖逆家族的不孝子孫?」

  

  崔玄聿久久垂眸,思忖片刻,心中轉定,緩緩抬眼,亦無半分悔意:「我沒有被蠱惑。」

  「沒有被蠱惑,你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崔紹先一個字都不信,目光死死盯著崔玄聿:「你自幼長於崔府,浸淫詩禮,承世代庭訓,習君子立身之道。世人皆贊你風骨如玉、品性端方,是我清河崔氏百年難出的麟兒,若非是被殿下蠱惑,何至於此?」

  崔玄聿起身,抬手一禮:「祖父謬議。」

  崔紹先驟然一怔,滿腔怒火卡在喉間,全然未曾料到他會給出這般答案,錯愕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崔玄聿:「我三歲啟蒙,六歲通義,立身端正,心智健全,所見所行、所擇所斷,皆是本心取捨,與旁人無干。如祖父這般,有錯便推罪於人,而非自省觀心,既失長者包容之度,亦失世家公允之風。」

  崔紹先被懟得面色鐵青,抬手取下牆架上懸著的懲戒藤鞭,直指崔玄聿面門:「你是想說,今日這事是你獨斷獨行?」

  崔玄聿未有半點懼意,點頭:「是。」

  「不孝子孫!」藤鞭破空而下,狠狠抽在崔玄聿肩頭,衣料瞬間裂開,帶出一道赤紅血痕,灼痛刺骨。


  崔紹先盛怒未歇,持鞭怒斥:「你有沒有想過,若衛寶凝弒君成事,便是謀逆犯上,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你因一己私心,賠上全族性命,難道還不反省?」

  崔玄聿微微蹙眉,沉聲篤定:「她不會弒君。」

  崔紹先怒極冷笑:「當著文武百官都敢挾持君王,她還有什麼不敢的?」

  崔玄聿抬眸,「殿下不是嗜殺之輩,她要的從不是皇位喋血、朝野動盪,她不過是想為自己和斷雲峽死去的眾人討回一個公道。」

  「公道?」崔紹先怒氣更重:「她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成王敗寇,不過賠她一己性命!你呢?為了她的公道,你拿全族基業去賭?」

  崔玄聿:「殿下守心守義,絕非涼薄負義之輩,她絕不會陷我於不忠不義之地。」

  崔紹先眸光一厲:「你倒是敢信。」

  崔玄聿:「事實難道不是如此?」

  太極殿鬧成這樣,元熙帝卻還說要封賞崔玄聿,明眼人都看得出,定是衛芙寧保全了崔玄聿。

  但經此一役,崔家只怕與鎮國公主很難劃清界限了。

  念及此,崔紹先心裡又是一陣惱怒,他高高舉起藤鞭,想起崔玄聿身上還有舊傷,終是沒捨得下手,手臂頹然垂落,聲音沙啞:「錦卿……從小到大,你從未忤逆過我,這次到底是為何?」

  「祖父,今日陛下為殺一人,能置千人性命於不顧,他日,便可因一利置天下蒼生於不顧。田村百姓,蘭郡將士,還有上官琮,這些你覺得不重要的真相,恰恰是大魏正在流失的公道。」

  「沒了公道,江山遲早要亂。」

  崔玄聿揚起頭,看向牆上先祖們的畫像,緩緩道:「孫兒不願再隨波逐流,我想自主取捨,擇明主而事。衛芙寧,便是我為自己擇定的君王。」

  崔紹先瞳孔驟縮,臉色煞白,連連後退半步,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崔玄聿俯身叩首,對著滿堂先祖靈位,指天立誓:「列祖列宗在上,崔氏第三十二代嫡孫崔玄聿立誓。」

  「此生永記父母髮膚養育之恩,永念家族世代教養栽培之德,定不遺餘力承起門楣榮光。若他日孫兒所為,累及崔氏門楣、危及族人安穩,定會先與家族了斷,自戕己身,絕不牽連族人。」

  *

  族堂外。

  陶蘅與崔延一上一下貼著門縫偷聽堂內對峙,二人一直斂聲靜氣,直到崔玄聿立下自戕保族誓言,崔延臉色徹底繃不住了,起身準備推門而入。

  「你作甚?」陶蘅眼皮狠狠一跳,將人拽至廊下僻靜角落:「你這麼進去,待會打的可就不止錦卿了!」

  崔延眼裡滿是焦灼:「你聽聽他說的都是什麼瘋話!這簡直是胡來!我得進去勸勸!」




  崔延心頭焦躁難平,全然聽不進去,掙了掙手臂:「哎呀,夫人你放開我!」

  「崔延!」陶蘅五指死死攥著他的衣袖,低聲怒斥:「你是不是忘了,你年輕時候是什麼模樣?家翁讓你娶鄭家婦的時候你聽勸了嗎?」

  崔延掙扎的動作驟然一僵,回頭看向身側妻子。

  陶蘅鬆開攥著他衣袖的手,輕輕握住崔延緊繃的掌心:「夫君,勸不住的。他按你的路走,他只會成為『崔延』,他只有走自己的路,他才是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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