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清晏院。
秋風送爽,天清雲淡,桂香簌簌落滿庭階,正是吃茶閒敘的大好時節。
陶蘅慵懶斜倚石凳,手裡端著一碟瑩白剔透的桂花乳糕:「陛下親自披衣,實則是想以退為進,裴大人不可能看不明白,他就這般坦然受下了?」
崔延一身素雅常服,指尖輕輕捻著溫潤茶盞,神色帶幾分唏噓:「何止是受之,聽聞架勢十足,享受得不行。刑部的葛大人昨日與我吃酒,提及此事,說他當時嚇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還聽聞……」崔延左右看了看,附耳輕道:「聽聞裴老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命人遍掛紅綢喜帖、結彩張燈,府中處處鮮亮紅火,張羅得比家中晚輩迎親還要熱鬧。」
「嘖嘖。」陶蘅一臉稱奇,緩緩搖頭感慨,「先帝這些舊臣總算是熬出頭了。」
「豈止是熬出頭這麼簡單。」崔延放下手中茶盞,話鋒驟然一轉:「鎮國公主冊封不過數日,大魏朝堂風氣、天下百年學風,皆已悄然變天。」
「哦?」陶蘅頓時來了興致,坐直身子,捻起一塊乳糕遞到他手邊,眉眼帶笑:「快與我說說。」
崔延順手接過糕點,隨口道來:「因殿下入女學,女學如今已正式併入國子監統轄,成了天下正統官學。殿下又向天子進言,育才為公、取士為世,既是為大魏招攬四方賢女,便不該拘於門第尊卑、出身貴賤。新令一下,天下諸州、諸府、諸縣,盡數奉旨興辦官立女學。」
「往日民間私塾只收男童,女子無學、無師、無路,如今風氣大開,鄉野村塾紛紛增設女徒課業,女子亦可入學讀書、知禮明經。女學遍地勃興,師資便驟然緊缺,先帝年間那批入女學修業有成的女先生,如今成了各州府爭相禮聘的賢才,身價倍增,一師難求。」
說罷,一口將糕點塞入口中。
崔延向來不喜歡甜膩的糕點,不過礙於妻子所贈並未拒絕,原打算端盞清清口,不想這桂花乳糕清新淡雅,口感綿密清甜,入口即化。
府中換廚娘了?
崔延覺得新奇,忍不住抬手,又自取一塊,細細慢品。
陶蘅未曾留意他的小動作,聽得滿心震動:「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當初先帝開闢女學,陶蘅便是女學的第一批受益者。先帝在世時,她的那些同窗做朝臣,做女官,做先生,也有不少嫁人的,譬如她,但不管她們做了什麼決定,都是明智曉理之後忠於自己人生規劃的選擇。
後來,元熙帝一紙詔令廢除女學,寒了多少女學門生的心?
她是真的懷念當初那個錦繡繁盛的時代,原以為要死都等不來百花再開的那日,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崔延細品糕點,緩緩頷首,語氣鄭重無比:「雖說這位殿下行事有些悖逆常制,頗有爭議,但這次的改制興學、普惠萬民,功績可論千秋。」
陶蘅微怔,一臉詫異看向他:「功論千秋,你竟會給出這麼高的評價?」
崔延身為當朝禮部尚書,兼修國史,手中一筆可定朝臣功過、可書帝王是非、可留萬世青名,他的一字一句,皆是日後史書定論,分量重逾千斤。
前幾日,衛芙寧當朝挾持天子,崔延回來就在史書上憤筆寫下:【白刃加頸,形同剽寇;當廷挾君,罪比梟獍。】,氣得舊皇老臣們連夜捶崔家府門,要找崔延理論。
崔延對外的性子與對內不同,完全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見一群老臣找上門,非但不懼,連夜又補上一句:【聚門而囂,形同市井;捶戶而罵,狀若潑皮。不知者以為忠,知者以為恥。】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老臣黨對崔玄聿起了幾分親近之情,一夜之間都敗盡了。
崔延看了妻子一眼,順手又往碟子裡拿了一塊桂花乳糕:「史官落筆,當論功過、分是非、書真偽,不隱惡、不溢美。功過自在人心,不因我的喜惡轉移。別人不懂,夫人不能不懂。」
陶蘅若有所思,笑得一臉狡黠:「如此說來,你也認可殿下是有大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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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延猜到她要說什麼,又端起架子:「我是認可了殿下的為人,但是與我認可她與錦卿是兩回事。」
陶蘅嘴角瞬間凝固,低頭一看手裡的盤子都空了,皺著眉從崔延手裡搶過糕點,站起身:「那你別吃了!」
崔延一臉無奈:「說得好好的,怎麼又翻臉了?你也不知道出去打聽打聽,這大魏還有哪個夫君,能把朝堂的事當成市井坊聞說給妻子解悶。」
陶蘅輕哼了一聲:「這乳酪糕是殿下給我的方子,吃了嘴短,你不認可以後就別吃!」
「誒?」眼看陶蘅甩袖就走,崔延連忙起身:「你去哪?」
陶蘅腳步一頓,想到什麼又折了回來,故意道:「我去看看客房收拾得怎麼樣了,算算時間,阿霧差不多也快了。」
崔延微愣:「阿霧要來盛安了?所為何事?」
陶蘅沖他眨了眨眼:「自然是拜主啊?你方才也說了風向都變了,如今陛下認了寶凝殿下,又事事順從,朝堂上多的是想巴結殿下的,我可不得趕早?」
崔延聽得眼前一黑,兒子被蠱惑就算了,現在妻子也跟被下了降頭似的,他趕緊拉住陶蘅:「你可莫要糊塗!東宮儲位既定,太子才是大魏正統儲君。陛下如今縱容殿下造勢,不過是一時制衡之術,東宮根基深厚,定然不會坐視殿下權柄日盛壓過儲君,日後必有爭端!」
「你說的也是。」陶蘅扯回袖子,極其嚴肅地摸了摸下巴:「先下手為強,我這就去與阿霧商議,向殿下獻計防備東宮之策。」
崔延兩眼一瞪,只覺一口氣提不上來:「你……」
說話間的功夫,廊下一道身影緩步走入庭院。
崔玄聿身著一襲月白色圓領袍衫,領口與袖緣以銀線暗繡雲紋,腰間束一條蹀躞帶,左側懸著一枚成色極佳的青玉佩,右側掛一隻小巧的銀香囊,一身素淨襯得那張臉清雋得過分。
「父親、母親。」崔玄聿步入亭中,對著崔延、陶蘅端正作揖:「鎮國殿下遣人傳信,邀我泛舟賞湖。我正要出門,特來告知二位一聲。」
「什麼?!」陶蘅與崔延同時驚呼,一左一右快步上前。
陶蘅眼底滿是欣喜,連連讚嘆:「我兒真是出息了!」
崔延卻是一臉緊繃,如臨大敵:「好端端的,為何突然邀你泛舟?殿下可有說是眾人同游,還是只請了你一人?」
崔玄聿:「殿下未曾言明。」
「不許去!」崔延語氣強硬。
「去!」陶蘅一把推開崔延,將崔玄聿拉到身側,推著他的肩膀往外送:「趕緊去,別讓殿下久等了。」
崔玄聿微微頷首,轉身出了清晏院。
「你……」崔延抬手指著兒子離去的方向,又回頭點著陶蘅:「你們……」
陶蘅斜睨他一眼:「你什麼你?你真當你兒子是來爭取你的意見才出門的嗎?」
崔延惱怒:「那他是什麼意思?」
陶蘅慢條斯理整理衣袖,輕輕拍了拍崔延的肩膀:「知會你一聲,他要媚主了,讓你提前做好準備。」
「!」崔延只覺頭頂一陣天旋地轉,一個挺立,兩眼一閉原地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