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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庚帖

2026-10-06 22:56:36 作者: 叄生三三

  原本是一番感人肺腑之言,可落在崔延耳中,不僅沒有半點寬慰,反倒如烈火灼身。

  「呃!」崔延悶哼一聲,一手捂著心臟,一手攥住崔紹先的衣袖:「父親!您現在可萬萬不能鬆手啊!」

  崔紹先微微蹙眉:「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

  崔延搖了搖頭,神情懇切:「他不聽話您就打,往死里打。」

  一旁的陶蘅聽得心頭火起,但礙於崔紹先在場,只能用眼神示意他閉嘴。

  崔紹先盯著崔延打量了片刻,抬手掙開他的手,心下瞭然:「你這是拿話壓我呢?我知道,你們兩個就這一個寶貝兒子,我對錦卿動家法,你們雖然面上不說,但心裡是不痛快的。」

  崔延慌忙搖頭:「沒有!半點沒有!父親,他就該打。」

  「不必拿這些話搪塞我。」崔紹先擺了擺手,緩緩站起身:「那日在宗祠,他寧可在先靈面前立誓出族,也不肯背棄本心,我便知曉,自己攔不住了。」

  「罷了,他所求的不過是孝義兩全,心之所安,又不是悖逆祖宗,十惡不赦,兒孫自有兒孫福,且由他去吧。」

  「父親!」崔延一時說不清楚,撐著榻沿就要起身:「他就是要悖逆……」

  「夫君!」陶蘅一眼看穿崔延的心思,一把將他按回榻上。

  崔紹先聞聲止步,回身目光沉沉掃來:「你說什麼?」

  陶蘅俯身,看似輕柔替他攏好被褥,指尖卻精準掐在他腰上軟肉處,崔延腰身一僵,對著崔紹先抬手作揖:「父親慢走。」

  崔紹先眼底滿是狐疑,沉默片刻,轉眼看向陶蘅:「老大媳婦,你隨我出來。」

  「是。」陶蘅低頭又瞪了崔延一眼,示意他安分守己,隨後轉身,面帶溫婉笑意,步履從容地跟著崔紹先邁步走出臥房。

  「家翁有何吩咐?」崔紹先從懷中取出一封裝幀雅致的信函遞到陶蘅手中:「此番聖人下旨定下軍器監校場測驗,其他三族定然會使出渾身解數搶奪礦脈。軍器監正掌事羅大人,早年受過崔家提攜恩惠,素來念舊,你讓阿霧擇日持信登門拜訪,若有內情,羅大人必會據實以告。」

  陶蘅捧著手中信函,心中滿是感念,鄭重垂首躬身行禮:「兒媳代陶家上下,謝過家翁。」

  崔紹先擺了擺手,他轉身欲走,忽然想到什麼,回頭指了指臥房方向:「請郭大夫過府給他瞧瞧,我瞧著不像是睡不踏實,倒像是受了什麼刺激。」

  陶蘅眸底微閃,垂眸應道:「是。」

  *

  墨寶齋。

  後院的高閣里,一線青煙從博山爐中裊裊升起,又在半空散作無形,秋光透進薄薄絹窗落在衛寶凝的側臉上,半明半暗。她坐在紫檀圈椅中,手裡握著半塊龍紋玉佩,指尖細細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目光落在那道斷面上,久久沒有回神。

  「咚、咚——」

  門外傳來兩下叩門聲。

  衛寶凝將玉佩攥回掌心,收入袖中:「進來。」

  一個灰衣侍從推門而入,躬身道:「女君,姑姑醒了。」

  衛寶凝霍然起身,一句話沒說便出了暖閣。

  西偏院是一處僻靜的獨院,院中只有兩間廂房,窗外種著幾竿瘦竹,秋風穿過竹葉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越走近,空氣中那股苦澀的藥味便越濃,混著血腥氣,沉沉地壓在鼻腔里。

  

  衛寶凝推開門。

  屋內光線昏暗,衛姿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露出的半邊肩頭和脖頸上纏滿了白布,布條下隱隱滲出暗褐色的藥汁痕跡。

  火焰燒灼的疼痛不是常人能忍受的,短短几日的折磨,衛姿仿佛變了一個人,面色灰敗,唇色乾裂發白,整張臉像是被揉皺了又勉強攤開的紙,每一個摺痕都透著憔悴與痛楚。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衛寶凝身上時,那雙渾濁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就像灰燼里最後一點將熄未熄的火星。

  「殿下。」

  衛姿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掙扎著想要起身,肩膀剛抬離枕頭,便劇烈地咳起來,整個人蜷成一團,被面上洇開幾點暗紅。

  衛寶凝快步上前,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背,將她輕輕按回枕上:「別動。你昏迷了五日,大夫說了,醒來一定要靜養。」

  衛姿喘了幾口氣,抬眸定定地盯著衛寶凝,目光在她臉上來回巡睃,半晌才道:「殿下清瘦,可是朝堂那邊又出了什麼亂子?」

  衛寶凝沉默了一瞬,挨著在床邊坐下,她看著衛姿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輕聲道:「阿寧回宮了。也不知她用了什麼方法,竟與元熙帝達成了共識。如今,她已經是名正言順的鎮國長公主了。」

  「什麼?!」衛姿的瞳孔猛地一縮,眼底湧現一股病態的潮紅:「先帝和殿下待她不薄,她怎麼能?她怎麼敢!」

  衛姿失態尖叫,牽動了肺腑,疼得整個人弓起來,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一口血沫噴在枕邊的帕子上,觸目驚心。

  衛寶凝連忙抬手按住她的肩,力道加重了幾分:「姑姑,你冷靜一點,此事已成定局,再神傷亦是徒勞。」

  「不!假的永遠是假的!」衛姿低頭看著掌心的血色,喘息聲粗重而急促:「她恨我,要殺我,那都是我自己作孽咎由自取,我自己承擔。可殿下是陛下的唯一血脈,我絕不允許她搶走殿下的東西。」

  衛寶凝的眉頭皺了起來:「談何容易?斷雲峽一役,裴太傅和夏侯將軍對她心悅誠服,先帝舊臣也紛紛歸順,如今只怕就算我站在那些老臣面前,他們也未必會認我了。」

  「不不!!」衛姿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裡忽然迸出一股近乎瘋狂的執拗:「有辦法。」

  衛寶凝眼眸微動,定定看著衛姿。

  衛姿一字一句道:「當年,我未婚有孕,陛下為護我清譽送我離宮,遠赴劍南道青溪別莊待產。替我接生的穩婆,是劍南道有名的女醫,名喚陳嫗。誕下阿寧後,我便讓人取了硃砂,印下初生腳印、掌印,盡數附在庚帖之上,封入特製桐木密匣,深埋青溪別莊後院古井之下。」

  「有了這份庚帖,再加上我與陳嫗證詞,阿寧這假帝女的身份便可不攻自破。」

  衛寶凝沉吟片刻,緩緩站起身。

  衛姿見狀只當衛寶凝仍是顧念舊情,連忙勸道:「殿下,您可不能心軟啊,她既起了奪位的心思,便是不念過去的情分了,她早已不是過去的阿寧了!!!」

  衛寶凝腳步微頓,側過身,目光直直落在衛姿臉上:「姑姑。」

  衛姿揚起頭,眼底滿是懇切。

  「謝謝。」

  相伴十年,衛寶凝從未對她說過謝謝,衛姿驟然僵在原處,片刻後,她仿佛也明白了什麼,眼裡蒙上一層水汽:「殿下言重了,這是臣分內之事。」

  她緩緩低下頭,額頭輕抵榻面,滿是恭敬。

  衛寶凝不再多言,轉身踏出了靜室。

  廊下秋風微涼,她步履平穩,沿著廊下一路折返閣樓。

  閣內薰香裊裊,光影幽沉,衛寶凝徑直走到紫檀書案前,鋪開素箋,執筆蘸墨,不多時,兩封書信盡數落筆,待風乾折妥,分別裝入兩封信封。

  「叩叩——」她指尖輕叩案面。

  門外即刻走入一名灰衣暗衛女子,恭聲請示:「女君有何吩咐?」

  衛寶凝將第一封書信遞出:「即刻派遣暗衛前往劍南道青溪別莊,將信上的東西和人一併帶回盛安。」

  說罷,她遞出第二封書信:「這一封,送往謝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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