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辭心頭猛地一沉，緊緊將那團信紙攥在掌心，她垂著眸，避開衛禎審視的目光，聲音發顫：「殿下見諒，信中皆是女兒家瑣碎私事，不便外傳。」
衛禎充耳不聞，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勾了勾食指：「拿來。」
謝清辭的後背沁出一層薄汗，信上是她親口承認殺昭華公主的認罪書，雖然只是拓印本，但上面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若是讓衛禎知道一定會活剮了她的。
出於恐懼，謝清辭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衛禎挑了下眉，正欲抬步，謝府之上前攔在衛禎與謝清辭之間，他眉眼冷峻，可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沉凝的氣度：「殿下若真想看，臣明日請孫家娘子謄抄一份送到東宮，讓殿下看個痛快。」
衛禎盯著謝府之看了兩息，似笑非笑：「太傅這是何意？」
謝府之側身看著衛禎：「水榭里備了新茶，殿下若再耽擱，茶可就涼了。」
衛禎眉梢那點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繞過謝府之轉身往內院方向走去。
謝府之跟著轉身，經過謝清辭面前時，他腳步未停，神情甚是冷淡：「回屋去。」
謝清辭佇立在原地，直到兩道身影徹底消失，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她虛弱地撐著廊柱起身，低頭看著掌心那團被攥得發皺的信紙，緩了片刻，慢慢站直身體一步一步往廊下走去。
「絕不能坐以待斃，絕不……」她低聲輕輕告訴自己。
*
衛禎跟著謝府之逕自去了偶得居，一方清池占了半畝，池邊遍植蘆荻與紅楓，秋風穿堂而過，將檐下懸著的竹簾吹得輕輕晃動。
水榭之中已擺好了茶案，案上一隻青瓷風爐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茶香混著桂香，在秋日的午後光線里緩緩散開。
衛禎在茶案一側落座，謝府之在主位坐下，親自提壺給他斟了一盞。兩人對飲的工夫，迴廊上傳來腳步聲。
謝家府衛領著一個中年男子快步走來，在階下躬身稟報：「啟稟殿下、郎君，韋氏到了。」
謝府之擱下茶盞：「讓他進來。」
男子身形微胖，穿著一身赭褐色團花錦袍，手裡捧著朱漆禮盒，行至案前，姿態殷勤恭敬，俯身跪拜：「草民韋居，拜見太子殿下，太傅大人！」
「你就是京兆韋氏的家主？」衛禎語氣淡淡的。
韋居抬頭，眉眼間滿是謙卑逢迎：「回殿下，正是草民。韋氏世代深耕冶鐵鍛造之業，仰賴國策庇護方能立足世俗、綿延家業。草民不敢忘本，故特攜家族兩件瑰寶前來敬獻殿下，萬望殿下莫要嫌棄。」
衛禎瞥了謝府之一眼，放下茶盞，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韋居會意，連忙膝行半步上前，將手中那隻朱漆禮盒雙手捧過頭頂，聲音壓得越發殷勤：「此物是我韋氏三代匠人用了整整九年時間才鍛打出來的，天下只此一件，請殿下過目。」
衛禎抬手，指尖輕推盒蓋，木盒應聲開啟。
盒內放著一柄寸許長的棱紋短刃，刃身纖細精緻，通體漆黑如墨，刃光隱隱透著一股凜冽寒氣。
韋居小心觀察衛禎的臉色，但半晌沒看出衛禎的心意，又小心翼翼道：「殿下，鍛造這柄寶刃的並非尋常礦料，乃是我族人耗費十數年，從劍南道深山河底採掘的沉水玄精鐵，此鐵質地緻密、堅韌無雙，尋常爐火無法熔煉，極難鍛造，百斤原鐵，最終僅能淬鍊出寸許精鐵，成材率不足百分之一，珍稀至極。」
「殿下再看，刃身兩面刻有細密規整的雲雷棱紋，此乃我韋氏祖傳的疊鍛淬火紋路，經七十二次反覆疊鍛、寒水淬冷、炭火燜養，方才成型。」
盒內靜靜躺著一柄寸許長的棱紋短刃，刃身纖細精緻，通體漆黑如墨，無半點浮華光澤，卻隱隱透出一縷森然凜冽的寒氣，沉斂逼人。
衛禎久閱軍械，一眼便辨出此物絕非凡品，隨手將短刃取出，握在指間微微掂量，抬手將短刃遞向身側謝府親衛：「你且試試。」
「遵命。」
親衛接下短刃，使了個眼色，不遠處值守的三名謝家侍衛手持制式陌刀上前立定。
陌刀乃軍中重器，精鋼鍛造、厚重鋒利，尋常短兵相接，短刃必崩。
親衛第一記劈砍落下，庭下響起金鐵交鳴之聲，陌刀應聲斷裂，親衛心頭巨震，接連揮刃而出，咔咔數聲脆響，瞬息之間，三柄制式陌刀盡數斷裂折損。
全場驟然寂靜，區區寸刃，竟能接連斬斷三柄軍中重器。
親衛收斂驚色，快步上前將短刃奉還衛禎。
衛禎伸手接過，垂眸細細觀摩刃身。連斷三柄陌刀，這柄玄鐵短刃的刃口竟光滑完好，沒有一絲缺口。衛禎眼裡這才有了一絲真切的興致，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韋家主，坐。」
天降殊榮，韋居喜不自禁，躬身叩首：「草民多謝殿下！」
衛禎：「你的第一件寶，孤收下了，第二件是什麼？」
韋居側身落座，拱手再拜：「殿下，我韋家世代深耕冶鐵鍛造之業，傳承百餘年，獨門鍛技、玄精鐵礦脈皆是家族根基，論軍械精工、鍛打工藝，絕不輸任何世家。」
「此番軍器監比試，草民籌謀許久，提前半年遣族人駐守劍南道礦脈，甄選最優沉水玄精鐵，召集族中頂尖匠師，日夜打磨新式軍械、改良鍛打工藝，專攻軍備堅硬度、耐久度與量產之法，不求花哨，只求貼合沙場實用、適配朝廷軍需。草民有十足把握，能在四大家族比試中拔得頭籌，為朝堂鍛造出最精良的軍需軍械。」
話音一頓，韋居抬起頭，直直望向衛禎：「殿下，陶家壟斷礦脈百年，壓制韋家多年。草民斗膽，獻於殿下的第二件寶物，便是我韋家上下一族！」
「鐵器乃立國重本，有能者居之，若得殿下垂青，我韋家定赴湯蹈火，為殿下馬首是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