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的碗差點沒端住。
「什麼?」他看看顧嶼,又看看程逐,最後扭頭看向顧淮,臉上寫滿了你哥認識老闆?
顧淮的表情比他更精彩。
他手裡那半碗粉還冒著熱氣,筷子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本來正準備欣賞他哥被臭味暴擊的狼狽模樣,結果劇情急轉直下,變成了他哥當街控訴老闆始亂終棄。
「等等,」顧淮放下筷子,「你說的那個,你念叨了大半個月的,那個神乎其神的八寶粥……」
「就是他。」顧嶼咬牙切齒。
顧淮緩緩轉頭看向程逐。
那個沉默寡言的,面無表情的,把酸筍當生化武器用的攤主。
他哥心心念念的八寶粥,和眼前這碗臭得能把死人熏活的螺螄粉,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老闆,」顧淮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世界觀被顛覆的恍惚,「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沈時安站在旁邊,那雙溫潤的眼睛破天荒地瞪圓了一點。
但顧嶼沒空理會他們。
他全部注意力都釘在程逐身上,那眼神,用陸辭後來跟朋友複述的話說:
「像一個被賴了八百年帳的債主,終於堵住了那個欠錢不還的人。」
「抱歉。」
程逐之前以為只不過是一碗八寶粥而已,不是不可以替代的。
換個地方擺攤不是什麼大事,顧客買不到八寶粥,就去買其他的食物,不會有任何影響。
但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咬牙切齒地說出肛腸醫院門口的時候。
他才意識到,對一些人來說,那碗八寶粥很重要。
「抱歉。」程逐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顧嶼愣了一下。
他那一肚子悲憤,什麼新人舊人,什麼大明湖畔,都是帶著玩笑性質的控訴。
他以為老闆會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然後繼續撈粉,沒想到對方認認真真地道了個歉。
這反而讓他有點不知所措了。
「……算了,」他咳了一聲,把大衣領子鬆了松,努力找回自己來時的氣勢,「反正現在找到了,你這是改行了還是……」
「現在改賣螺螄粉了。」程逐說。
顧淮在旁邊看準時機,一把攬住他哥的肩膀,把他從那個略帶尷尬的氛圍里拽了出來。
「哥,老闆以前的事先放一放,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顧嶼轉過頭,對上顧淮那張笑得燦爛的臉。
是的,他忘了。
他現在站在這兒,不是為了來找八寶粥的攤主,而是來赴一個賭約。
賭一碗臭得能把整條街熏沒了的螺螄粉好不好吃?
顧嶼低頭,看向那口鍋。
紅湯還在翻滾,酸筍在湯麵上起起伏伏,每一片都裹著亮紅色的辣油。
那股味道近距離聞起來更加兇猛,像是一記重拳直接砸進鼻腔,順著呼吸道一路捅到胃裡。
他的理智在說:這東西怎麼能吃?
但他的理智旁邊站著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說:你信不過老闆的手藝?
顧嶼深吸一口氣,打算給自己鼓鼓勁作出決定,然後被臭味嗆了一下。
但他沒有退縮。
他伸出手,用一種壯士赴死的姿態,要了一碗螺螄粉。
第一筷子,他只夾了一小撮粉,像是怕被螺螄粉咬了似的。
送到嘴邊的時候猶豫了幾秒,才塞進嘴裡。
陸辭在旁邊屏住了呼吸,他用一種過來人的姿態小聲對沈時安說:「你看,他馬上就會明白。」
沈時安沒有回答,專注地看著顧嶼的表情變化。
顧淮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嘴角掛著勝券在握的笑。
顧嶼的眉頭先是皺得更緊了,那是殘餘的理智在做最後的抵抗。
然後,他的眉頭鬆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剩下的粉,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矛盾的表情。
那是一種我不相信,我竟然覺得這個好吃。
和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為什麼這麼好吃,之間反覆橫跳的茫然。
山頂洞人在他的胃裡敲鑼打鼓。
穿著得體的小人在他的腦子裡沉默了片刻,然後默默摘下了自己的領帶,說:算了,我不管了。
顧嶼低下頭,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
他吃粉的速度比陸辭和顧淮都猛。
第一天的陸辭好歹還掙扎了幾口,顧嶼直接跳過了掙扎階段。
一筷子接一筷子,中間只停下來喘了一口氣,然後又埋下了頭。
「你哥吃飯一直這樣?」陸辭小聲問顧淮。
「……沒有。」顧淮的表情有些恍惚,「我從來沒見過他用這個速度吃東西。」
不到五分鐘,碗空了。
顧嶼把碗往攤位上一擱,抬頭對程逐說:「再來一碗。」
程逐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低頭又撈了一碗。
第二碗的辣度跟第一碗一樣,但顧嶼這次額外加了腐竹和花生,還主動說:「酸筍再多放點。」
第二碗的速度比第一碗還快。
顧嶼的嘴唇已經被辣得發紅,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筷子夾起酸筍,夾起腐竹,夾起裹著紅油的米粉,一口接一口,中間連喝湯的間隙都沒有。
等他終於把碗底最後一口湯仰頭灌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再來……」
「哥。」顧淮一把按住了他哥抬起來的手腕。
那聲哥叫得格外甜,甜得旁邊的陸辭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顧嶼轉過頭,對上顧淮那張放大了的笑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很難用一句話形容:
三分玩味,三分挑釁,三分志得意滿,外加一分假惺惺的關切。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顧淮歪著頭,語氣輕飄飄的,「咱們那個賭約,你還記得吧?」
顧嶼僵住了。
他想起來了。
不好吃,他給顧淮一輛車。
好吃,顧淮從他車庫裡隨便挑。
顧淮看著他哥臉上風雲變幻的表情,笑容越發燦爛。
他甚至沒有追問:「好不好吃?」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在兩個空碗裡擺著了,再問一遍純粹是為了看他哥吃癟。
「忘了?那我提醒你一下,你剛才是覺得不好吃呢,還是好吃呢?」
顧嶼沉默了片刻。
他的內心深處,穿得體的小人已經徹底躺平了。
山頂洞人在他胃裡打著飽嗝,而他的嘴,他該死的嘴,還在回味剛才那一口酸筍的餘韻!
他可以耍賴,可以嘴硬,可以跟他弟打太極。
但在老闆面前,在做出那碗八寶粥,又做出這碗螺螄粉的老闆面前,他覺得說這東西不好吃,是對老闆手藝的侮辱。
「好吃。」最終顧嶼忍痛說:「明天去我車庫,隨便挑。」
顧淮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他哥會這麼痛快,準備好的嘲諷詞全憋了回去,最後只擠出一句:「好,你別反悔。」
顧嶼沒理他。
他正在想另一件事。
一輛車的代價雖然慘重,但他不是那種輸了就翻臉的人。
他認賭服輸。
問題是被親弟弟坑了一輛車這個仇,不能只讓他一個人受。
他需要一個難兄難弟。
顧嶼掏出手機,點開了沈晏的對話框。
作為一個好朋友,他有義務跟好朋友分享美食。
有好東西藏著掖著,那還叫好朋友嗎?
好吧,說實話,他跟顧淮其實有一樣的惡趣味。
他就是想看沈晏出醜。
沈晏那個人,平時多傲氣多講究啊,衣服上沾個油點子都能皺眉一下午,吃東西挑剔得跟什麼似的。
把他騙過來聞這碗臭氣熏天的螺螄粉,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顧嶼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
「給你推薦個好吃的,螺螄粉,保證你覺得好吃。」
「真的特別好吃,我不騙你,不好吃我送你一輛車。」
暫時沒有回覆。
顧嶼按滅屏幕,嘴角浮現出一個很淡的弧度。
那弧度跟他弟弟方才的如出一轍。
有昨天的回頭客,程逐這次收攤得很快。
——
晚上,程逐又被拉入了共夢。
程逐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銀色的逗貓棒。
它懸浮在半空中,通體銀色,細長的桿身末端掛著一簇蓬鬆的羽毛。
羽毛間綴著幾顆銀色的小鈴鐺,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桿身和手柄之間連著一段彈簧,輕輕一碰,羽毛那端就會大幅度地晃動,鈴鐺發出一串細密的脆響。
【系統:本次夢境輔助道具已發放。
請宿主使用逗貓棒與夢境對象完成互動,互動時長達標後夢境自動結束。】
程逐伸手握住逗貓棒的手柄。
彈簧很軟,他只是翻了個面,尾端的羽毛就像活了一樣來回彈跳,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他試著在空氣里晃了一下。
羽毛劃出一道弧度,彈簧把幅度放大了好幾倍,完全不可控。
程逐低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黑色絲帶蒙著眼睛。
皮膚在暗光裏白得晃眼,大腿豐腴的曲線壓在黑色床單上。
對比鮮明得像一幅構圖極簡的畫。
程逐把目光收回來,又看了一眼手裡的逗貓棒。
他皺眉沉思,這個要怎麼用才能不那麼折磨。
彈簧?
他試著把彈簧捏住,但是他發現這個逗貓棒的杆子也非常的軟。
即使捏住了彈簧,也不受控制。
只能說情況好了一點。
這個逗貓棒的設計顯然不是為了精度控制,它要的就是那種亂晃的,不可預測的效果。
——
看到了好多小天使的評論,真的好感謝✧(◍˃̶ᗜ˂̶◍)✩
可能是太暖心了,文思泉湧,導致我兩個小時內竟然寫了3000字!(❁´◡`❁)*✲゚*
說實話,我現在都有點不太敢相信,我這一章竟然寫了3000字。:.゚ヽ(*´∀`)ノ゚.:。
平時我一個小時只能寫1000字,手速特別慢。(っ╥╯﹏╰╥c)
我看有的作者一小時能寫1000多字,甚至還有一小時2000字的,特別羨慕。
今天我竟然達到了時速1500!開心 ⸜(๑'ᵕ'๑)⸝⋆*
感謝小天使們ε٩(๑> ₃ <)۶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