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家餐廳。
沈伯安把最後一口瑤柱花膠粥送進嘴裡,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後抬起頭,目光在餐桌對面兩個孩子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今天我和你媽打算去那個螺螄粉攤,你們兩個,要不要一起去?」
沈華清正端著咖啡杯,聞言看了一眼手錶。
他今天的行程排得很滿。
上午九點跨國併購案的第三輪談判,十一點和歐洲那邊的視頻會議,下午兩點還要去公司總部開董事會。
「公司有事,可能要晚一點,你們先去,我忙完了直接過去。」
沈伯安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沈華清的工作忙他是知道的,能讓這個長子從百忙之中抽空去買一碗路邊攤的隊,已經是那碗螺螄粉天大的面子了。
然後沈伯安把目光轉向小孩子。
沈晏正在用筷子戳碗裡的蝦餃,戳了兩下也沒往嘴裡送。
他今天早上格外安靜,平時雖然話也不多,但不會這麼懨懨的。
「沈晏?」沈伯安又叫了一聲。
沈晏抬起頭,筷子上還扎著那隻被他戳得千瘡百孔的蝦餃,表情帶著一種被突然點名的不自在。
「去不去?」
沈晏把筷子放下了。
去?
他當然想去。
他昨天晚上翻來覆去想了半宿,想的全是今天要不要再去那個攤位。
但跟他爸媽一起去?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他和他爸媽站在那個攤位前面,三個人排成一排。
程逐抬起頭,目光先落在他爸身上,再落在他媽身上,最後落在他身上。
然後他爸媽會跟程逐說話,以他爸的性格大概會板著臉說:「味道不錯」。
以他媽的性格大概會笑著說:「我孩子說你做的東西很好吃,我們也來嘗嘗」。
而他會站在旁邊,整個人尷尬得恨不得原地蒸發。
這畫面太奇怪了。
奇怪到讓他頭皮發麻。
而且他帶他爸媽去排隊,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意味著什麼,本質上只是三個顧客在排隊買螺螄粉。
但他就是覺得不自在。
那種不自在很難形容,就好像……
就好像他帶他爸媽去見了一個人,而這個人他其實自己也還不太熟,甚至嚴格來說連認識都算不上。
但這個人對於他來說就是特殊的。
見家長。
這三個字冷不丁地從他腦子裡蹦出來,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沈晏的耳根幾乎是瞬間燒了起來。
「我不去。」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周敏正在舀粥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為什麼不去?」她問,「你不是挺喜歡吃的嗎?上次還特意跑去給我們買。」
「我不去。」沈晏說,他把蝦餃從筷子上拔下來放回碟子裡,動作故作鎮定,「我今天有事。」
「什麼事?」周敏問。
「……打遊戲。」
「打遊戲算什麼事。」周敏皺了皺眉,「你跟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天天悶在家裡,臉都白了。」
「我不想去。」
沈晏:「你們自己去就行了,不用拉上我。」
周敏還想說什麼,沈伯安微微搖了搖頭。
周敏就沒有再問了。
「行吧,」沈伯安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休閒外套:
「你在家待著吧。我和你媽去。」
沈晏垂下眼睫,把那根被他戳得慘不忍睹的蝦餃重新夾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他沒敢抬頭看他爸媽的表情,他怕他們看出他在撒謊。
沈華清在旁邊安靜地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目光從沈晏泛紅的耳廓上掃過去,什麼都沒說。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對父母點了點頭:「我先去公司,開完會直接過去。」
「你認得路?」沈伯安問。
「認得。」沈華清已經走到了餐廳門口,「昨天沈晏發的定位我存了。」
沈華清走了。
沈伯安和周敏換了衣服,也出了門。
管家把車從車庫裡開出來停在正門口,沈伯安拉開后座車門,讓周敏先上了車。
他自己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別墅大門,尾燈在梧桐樹影里越來越遠。
沈晏站在二樓臥室的窗簾後面,撩開一條縫,目送那輛車消失在小路盡頭。
他把窗簾放下,在房間裡走了兩圈。
最後他走到衣帽間,拉開抽屜,從那堆疊得整整齊齊的帽子裡挑了一頂最普通的黑色棒球帽,又從旁邊的盒子裡抽了一個黑色口罩。
他對著鏡子把帽子扣上,帽檐壓到剛好遮住眉毛的位置。
然後把衛衣的連帽也翻上來,蓋在棒球帽外面。
兩層帽子疊在一起,把他那張臉遮得只剩下口罩和帽檐之間的一小截鼻樑和一雙鳳眼。
他對著鏡子看了三秒,覺得穿成這樣他爸媽應該認不出來他。
他下樓的時候小心翼翼的避開了管家,從車庫裡挑了一輛最低調的黑色轎車。
——
沈伯安和周敏到達目的地後,看著眼前長長的隊伍陷入沉默。
隊伍從勞斯萊斯4S店的玻璃幕牆前面開始,沿著人行道拐了兩個彎,尾巴甩到街角的便利店門口。
沈伯安沉默了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休閒外套,又看了看前面那鍋咕嘟咕嘟冒著紅湯的攤位。
他開始後悔了。
不是後悔來。
是後悔沒叫人來。
他沈伯安,前沈氏集團董事長,退休之後養蘭花、喝普洱、打高爾夫,日子過得跟神仙似的。
他應該給管家1萬塊錢,讓管家來替他們排隊的。
可他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腦子抽了,偏要學年輕人親自體驗,還拉著老婆一起。
現在好了。
前面少說還有兩百號人。
空氣里那股臭味濃得像有人在拿酸筍往他鼻子裡捅。
這就是他今天親自體驗的結果。
「現在後悔了?」周敏在旁邊悠悠地問。
沈伯安轉頭看了她一眼。
周敏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開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架著一副墨鏡,站在這條亂糟糟的隊伍里顯得格格不入。
但她表情很淡定,甚至還從包里掏出了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擠了一點在掌心裡搓著,動作從容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廳里。
「沒後悔。」沈伯安嘴硬。
周敏透過墨鏡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