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把車停在最角落的車位，車頭朝著攤位方向，前擋風玻璃正好能穿過人行道看到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他沒有下車，就那麼坐在駕駛座上。
然後他看到了他爸媽。
他爸媽其實在人群中很扎眼。
兩個人站在隊伍中段，正湊在一起說著什麼。
他往後靠了靠，把座椅調低了一點，讓自己更不容易被發現。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他爸媽，越過前面黑壓壓的人頭，落在了那個攤位後面的人身上。
程逐正低著頭撈粉。
隊伍在緩慢地往前挪。
沈晏看到程逐偶爾抬起頭往隊伍後面掃一眼。
大概是在數還有多少人，夠不夠賣，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撈粉。
每一次他抬頭，沈晏的心跳都會漏半拍。
明明知道隔著這麼遠，那個人不可能看到他。
明明知道他的車玻璃貼了膜，外面根本看不見裡面。
但他還是會在那個瞬間下意識地往座椅里縮一縮。
天色開始暗下來了。
路燈剛亮起來，黃澄澄的光灑在人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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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越來越短，鍋里的湯終於見了底。
沒買到的人發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三三兩兩地散了。
買到的人端著碗，趁熱吃了最後一口。
沈晏爸媽幸運地買到了螺螄粉，終於走了。
沈晏鬆了口氣，那種躲躲藏藏的感覺沒有那麼重了。
沈晏看到程逐開始收攤。
大概是因為站了幾個小時的原因，他捶了捶背，才開始收拾。
沈晏推開車門下了車。
快走到他的那裡的時候，他糾結了半天。
帽檐底下的鳳眼盯著那個忙碌的身影。
最終他還是走上前說：「等一下。」
程逐剛才正在收拾東西，沒注意看來人是誰，下意識說：「螺螄粉賣完了。」
直到反應過來，這個聲音有點耳熟，才遲鈍地抬眸看向來人。
黑色連帽衛衣，棒球帽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鳳眼。
「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嗎？」
說完這句話，沈晏把目光偏向一旁。
他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燙，帽檐底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耳廓紅得幾乎要滴血。
程逐認出了他，他靜默了一下。
因為共夢和這幾天擺攤能看到這個人的原因，他說不出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心緒。
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要加他，但本著那天酒店的事情遲早要解決的心態，同意了。
「……可以。」
程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微信二維碼，遞過去。
沈晏迅速掃了碼，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兩下，動作快得像是怕對方下一秒就要反悔。
「加了，那我就先走了，微信上聊。」
他說完後，轉身就走，步子很快。
走了幾步之後大概是覺得這樣顯得太僵硬，又強迫自己放慢步伐。
最後在拐彎的時候大概是覺得這樣更奇怪，於是重新加快速度，很快就消失在拐角處。
程逐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黑色的，暱稱只有一個字母：S。
夜風灌進來，吹得旁邊樹的葉子沙沙響。
——
沈晏到家的時候，爸媽和他哥還沒回來。
他爸媽不知道又去哪逛了。
他把帽子口罩摘了扔在床上，然後把自己也扔在床上。
手機被他攥在手心裡，屏幕亮著，微信聊天界面空空蕩蕩，只有一行系統提示：
你已添加了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那個人的微信暱稱只有一個字：程。
頭像是一片黑色。
簡潔，沒有多餘的任何信息，跟那個人一模一樣。
沈晏翻了個身，把手機舉在臉前。
他必須發點什麼。
他加了人家，總不能等著人家先開口。
但是說什麼呢？
說你做飯很好吃，太奇怪了，誰會在加完好友之後說這個。
沈晏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嘆氣。
他在加微信之前根本沒有想過加了之後要說什麼。
他就是想加，就是覺得如果今天不加，可能以後都找不到合適的機會了。
至於加了之後說什麼，那是另外一回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
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然後把手機扣在床上，去浴室洗了把臉。
冷水激在皮膚上，耳根的溫度終於降下來一點。
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薄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耳廓。
水珠順著下頜滴下來，他把毛巾扯過來擦了兩下，又走回床邊拿起手機。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來不需要主動找話題。
別人加他，別人想話題，別人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辭，他只負責回復，回什麼全看心情。
現在反過來了。
他成了那個對著空白聊天框絞盡腦汁的人。
沈晏翻了個身，把手機舉在臉前，拇指懸在輸入法上方，腦子裡轉過好幾個開場白。
每一個都在成型之前就被他自己否決了。
太刻意。
太奇怪。
太像跟蹤狂。
他煩躁地把手機扣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然後又翻回來，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裡敲下幾個字：「加了微信之後怎麼聊天？」。
搜索結果跳出來一大堆。
他往下翻了翻，標題大同小異：
「初次聊天怎麼開場」
「和剛認識的人聊什麼不尷尬」
「微信聊天技巧大全」。
他點進去幾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有個帖子建議：
「從共同的經歷入手」。
他和程逐的共同經歷是什麼？
肛腸醫院？
清北門口？
勞斯萊斯4S店？
不能說，一說就暴露他跟蹤了好幾次的事實。
另一個帖子說可以從對方的興趣愛好切入。
但沈晏想了半天，他不知道程逐的興趣愛好是什麼？
問他：「你平時除了擺攤還喜歡幹什麼？」
聽起來像是在嘲諷人家是擺攤的。
還有一個帖子讓讀者從：
「你最近在忙什麼？」
這個話題開始聊天。
沈晏面無表情地關掉了。
他見過太多人給他發這句話，他從來沒有回過。
所以這個問題沒用。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搜索結果底部跳出來一個標題，字體加粗，前面掛著一個火苗emoji。
「網戀一百零八招！從開場到確認關係，手把手教你拿下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