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盯著那個標題看了好幾秒。
網戀。
他和程逐現在算什麼?
見過好幾次面,但他全程偽裝,程逐連他的臉都沒看清;
加了微信,但聊天記錄是零。
這算網戀嗎?
不算。
那為什麼要打開這個帖子?
不知道。
他只是在想,既然已經搜到了,不點進去好像顯得不夠尊重搜尋引擎的算法。
他點了進去。
頁面花里胡哨的,標題用螢光粉的加粗字體,正文裡每隔兩行就插一個動態表情包,閃得他眼睛疼。
他皺著眉頭往下翻,什麼:
「早安晚安大法」
「分享日常法」
「土味情話大全」
他的表情越來越嫌棄,但翻頁的速度沒有慢下來。
然後他翻到了一個看起來不那麼離譜的板塊:「和內向型對象聊天技巧」。
沈晏的手指停住了。
內向型。
他想了想程逐那張沉默寡言的臉,覺得這三個字簡直是為那個人量身定做的。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了一點,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
第一條:
內向的人不擅長主動發起話題,但他們通常願意回答問題。
所以如果你能問對問題,他們會很樂意回應。
沈晏若有所思。
第二條:問開放式問題,少問封閉式問題。
比如:「今天忙嗎?」
這種問題,對方回一個忙就結束了;
換成:「你有沒有遇見什麼有意思的事?」
對方可能會把這件事情仔細說一遍,至少能多回幾個字。
第三條:適當分享一些自己的事情,不要一直提問,不然對方會覺得在被審問。
沈晏盯著這句話想了一會兒。
他能分享什麼?
分享自己這段時間的偷窺日常嗎?
第四條:搞清楚你現在和對方是什麼關係,沿著這段關係的邊界去提問,不越界,不突兀,在安全區里慢慢拉近距離。
沈晏靠在床頭,把這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他現在和程逐是什麼關係?
食客。
就這麼簡單。
從頭到尾,他在程逐眼裡的身份只有一個經常光顧的老顧客。
所以他發消息也應該以食客的身份發。
以食客的身份,能說什麼?
大概就是:
「今天排隊了,但沒買到。」
「你到底是怎麼做的啊?怎麼把東西做的那麼好吃?」
這讓他想起下午遠遠看到程逐收攤的場景。
鍋見了底,隊伍散了,沒買到的人唉聲嘆氣地走了。
他當時也是沒買到的人之一,不對,他根本沒去排隊。
但他可以用沒買到來打開話題。
這個切入點很安全,完全符合一個普通食客的正常行為邏輯。
沈晏下樓。
拉開冰箱門,目光掃過冰箱裡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甜點盒,最後落在一塊冰淇淋蛋糕上。
他喜歡吃冰淇淋蛋糕,所以家裡備著好幾個,管家會按他的口味定期補貨。
他拿出冰淇淋蛋糕的同時,餘光掃到了五顏六色的果醬。
草莓的深紅,藍莓的靛紫,百香果的鵝黃,抹茶的翠綠,可可的焦褐。
沈晏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排果醬碟,腦子裡閃過昨天晚上的夢,那個人用毛筆蘸著這些顏色的果醬,在他身上畫了一幅他拼不出來的畫。
耳根幾乎是瞬間燒了起來。
他咬了咬牙,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端著蛋糕和果醬碟回了臥室。
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然後對著那排果醬碟沉思了一下。
五顏六色的果醬抹在蛋糕上,看起來應該會很好看。
他學著網上那些美食博主拍照的樣子,拿起蛋糕刀,小心翼翼地把冰淇淋蛋糕切下來一小塊,裝在白色的甜品碟里。
然後拿起果醬勺,在蛋糕表面抹了幾道,草莓醬鋪底,藍莓醬點綴,百香果醬勾了幾根弧線。
最後他拿起一把甜品勺,舀了一小勺冰淇淋蛋糕,舉在蛋糕旁邊。
另一隻手拿起手機,打開相機,把鏡頭對準了桌面。
他連拍了好幾張,拍的時候他非常的糾結,到底要不要拍?
因為他反覆的糾結,所以每張照片糊的程度都不一樣。
最後終於有一張能看清了。
他點開照片檢查了一下,蛋糕在畫面正中間,果醬的顏色在奶油上鋪開,甜品勺擱在碟子邊上。
他把照片發了過去。
然後靠在椅背上,心跳快得莫名其妙。
程逐正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算今天的帳。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條微信消息,來自那個黑色頭像的「S」。
是一張照片。
他點開。
畫面里是一塊冰淇淋蛋糕,切得整整齊齊,表面抹了好幾道五顏六色的果醬,旁邊擱著一把甜品勺。
但程逐的目光沒有停在蛋糕上。
他的視線落在了畫面邊緣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握著甜品勺,指節修長清瘦,皮膚白得幾乎透光,指腹在檯燈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是一隻一看就從來沒幹過活的手,被精心養護出來的手。
手腕處露出一截米白色的家居服袖口,襯得那截手腕愈發清瘦好看。
程逐盯著那隻手看了好幾秒。
他下意識地翻過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攤開在膝蓋上。
小麥色的皮膚,指節和虎口上全是常年擺攤留下的老繭,好幾處裂了口子又癒合,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他盯著那兩隻手的對比看了幾秒,心裡陡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慚形穢。
程逐把目光從自己手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手機屏幕。
照片後面跟著一條消息。
「今天去得晚了,沒買到螺螄粉,只能吃冰淇淋蛋糕了。」
他盯著那行字,能想像出這個人坐在一張一看就很貴的桌子前面,對著那塊精緻得不像話的蛋糕打字的畫面。
沒買到,所以只能吃這個了。
好像冰淇淋蛋糕是什麼委屈巴巴的替代品似的。
沈晏發完那條消息之後,盯著屏幕等了好一會兒。
程逐還沒回。
沈晏靠在椅背上,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又翻過來。
他看著自己發的那句:
「只能吃冰淇淋蛋糕了。」
總覺得語氣有點太生硬了,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