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不是那個意思。
他就是想告訴程逐,今天沒買到他的螺螄粉,所以退而求其次吃了冰淇淋蛋糕。
但是這個退而求其次的感覺,完全沒有傳達出來。
他應該再補一句什麼。
補什麼呢?
「其實冰淇淋蛋糕也挺好吃的,但是不如你的螺螄粉。」
不行,太刻意了。
「下次我一定早點去排隊。」
也不行,像是在下戰書。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帖子裡看到的一個建議。
那個建議是:「表情包使用技巧」。
說什麼:
「適當使用表情包可以讓對話氛圍變得輕鬆,尤其是貓貓狗狗類的表情包效果最佳,能有效拉近距離。」
沈晏皺著眉頭想了想。
他沒有貓貓狗狗的表情包。
他的微信收藏里只有他平時跟顧嶼互發的那些,各種抽象的鬼畜表情包,還有一個巨大的「滾」字。
這些顯然不適合發給程逐。
他打開表情商店,在搜索欄里輸入「貓」,跳出來一大堆。
他翻了半天,最後挑了一個看起來最正常的小貓表情包,小貓縮成一團,耳朵耷拉著,眼睛裡汪著兩泡水,配字是:
「委屈」。
和他現在的內心狀態意外地很搭。
他猶豫了一下。
他沈晏,這輩子從來沒有給人發過賣萌的表情包。
顧嶼要是知道了能笑到把房頂掀了。
但現在坐在這個房間裡的只有他自己。
沒有人會看到他把這張表情包發出去,除了程逐,而程逐又不知道他是誰。
沈晏咬了咬牙,按了發送。
程逐正在想怎麼回復,屏幕上又跳出來一條新消息。
是一個表情包。
一隻白色的小奶貓蜷成一團,耳朵軟塌塌地耷拉著,兩隻眼睛又圓又大,裡面汪著兩泡亮晶晶的水光,嘴角往下撇著,看起來又委屈又可憐。
他盯著那隻貓看了好幾秒。
他不太用表情包,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表情包。
但那隻貓的表情讓他想起巷子口那隻流浪貓,下雨天淋得濕漉漉的,蹲在樓道口,仰頭看他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
也讓他想起剛才照片裡那隻握著甜品勺的手,清瘦修長的,泛著薄粉的手。
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
「蛋糕看著很好吃。」
他打完這幾個字,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手很漂亮。」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床上,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
他端著杯子站在飲水機前,沒有喝。
他不太理解自己後面為什麼要加那句話?
可能是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吧。
沈晏看到回復的時候,正舀了一勺冰淇淋蛋糕往嘴裡送。
屏幕上跳出來兩條消息。
「蛋糕看著很好吃。」
然後是……
「手很漂亮。」
他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冰淇淋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是甜的。
但他覺得耳根比嘴裡的冰淇淋還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很普通的一隻手,他從來就沒有關注過。
沈晏看著程逐回的那兩句話:
「蛋糕看著很好吃」和「手很漂亮」。
心跳還沒平復下來,指尖已經先於大腦在輸入框裡敲下了一行字。
「你的手是什麼樣的呀,我可以看看嗎?」
發完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
他管人家要手的照片。
他跟程逐才加了微信不到一個小時,不對,就算加上之前那些偽裝蹲點的日子,他們本質上也只是食客和攤主的關係。
一個食客問攤主:「你的手是什麼樣的?發張照片。」
這合理嗎?
這越界了!!!
他想撤回,手指已經懸在那條消息上方了,但撤回會留下提示。
那比不撤回更此地無銀三百兩。
而且程逐可能已經看到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額頭抵在手背上,發出一聲低低的懊惱。
程逐確實看到了。
他正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裡端著那杯沒喝的水。
屏幕亮起來,S的消息跳出來,問他手是什麼樣的,能不能看看。
他低頭又看了看自己攤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小麥色的皮膚,粗糙的掌紋,指節和虎口上全是常年擺攤磨出來的老繭。
好幾處裂了口子又癒合,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他從來不在意自己的手長什麼樣。
手就是幹活的,能揉面,能翻鵝腿,能撈粉就行。
但此刻他對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禮貌的請求,頭一次覺得自己的手有點拿不出手。
剛才他看到的那雙手太精緻了。
清瘦修長,骨節分明,皮膚白得透光,指腹泛著一層薄薄的粉色,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而他的手和那雙握勺子的手放在一起,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
他沉默了片刻,打了幾個字。
「我的手不好看,很普通。」
沈晏看到這條回復的時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很普通。
不好看。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個人打出這行字時的表情,大概沒什麼表情,低著頭,發完消息後就把手機擱在一旁繼續幹活。
那個人不會覺得難過,不會覺得自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而恰恰是這種平鋪直敘的陳述,讓沈晏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翻湧得更厲害了。
因為那些夢的緣故,所以沈晏知道那個人的手上有繭。
可能是掌心,可能是虎口,也可能是指腹,常年握勺,翻烤架,搬煤氣罐磨出來的。
那些繭子他之前在夢裡也感受過,粗糙的,溫熱的,摁在皮膚上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他當時只覺得觸感很特別,很爽。
現在回想起來,卻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打開手機上的備忘錄,打了幾行字:
「護手霜,法國那個牌子的,修復效果不錯,不油膩。
下次去攤位的時候帶幾支給他。」
打完他又覺得不對,一個食客給攤主送護手霜,這個行為怎麼解釋?
難不成說:
「老闆你好,這是送你的護手霜,因為你做的螺螄粉很好吃?」
太奇怪了。
他把備忘錄關掉,把手機扔在床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可能是因為越走越暈乎的緣故。
這種腦子糊塗的症狀加劇了。
他剛才還冒出了一個更荒唐的念頭。
要不對那個人說:
每天擺攤這麼累,要不然別幹了,我養你。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沈晏是什麼人?
沈家二少爺,這輩子連自己都懶得養,全靠啃老和外賣活著。
他現在居然想養別人?
而且那個人跟他非親非故,不,連認識都算不上。
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還沒有他今天跟老管家說的話多。
他憑什麼養人家?
又以什麼身份養人家?
食客嗎?
沈晏站在房間中央,雙手插在頭髮里,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感覺自己大概是瘋了。
肯定是因為那幾天做夢的原因,讓他潛意識裡感覺他和那個人的關係太親密了,有點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可惡的夢,害得他不僅在夢裡的人快要壞掉了,現實里的腦子也快要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