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逐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但心跳已經漏了半拍。
然後他慌忙收回視線,但是餘光看到了照片裡的鎖骨。
領口拉低了一點,露出鎖骨窩的陰影和一截冷白色的皮膚。
拉得不多,就那麼一小截,介於不小心和故意的之間。
這種欲語還休的分寸比直接拉到底更讓人移不開眼。
他看到鎖骨窩裡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之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過。
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間裡沒開燈,他的手指也許觸碰過這片皮膚,但沒有用眼睛看過。
現在他看到了。
那顆痣很小,落在鎖骨窩凹陷處的陰影里,襯著冷白色的皮膚,像一粒落在雪地上的芝麻。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指腹擦過那顆痣所在的位置,觸到的只有冰涼的手機屏幕。
然後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他想親那顆痣。
把嘴唇印在鎖骨窩那個凹陷處,用舌尖去觸碰那顆他之前從未見過的小痣。
感受那片冷白色的皮膚在嘴唇下逐漸發燙。
這個念頭來得太具體了。
具體到他能想像出那個觸感,鎖骨窩的皮膚很薄,薄到能感覺到下面的骨骼輪廓。
親上去的時候沈晏可能會微微仰頭,喉結滾動一下,鎖骨窩的陰影會變得更深。
程逐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他在幹什麼。
又在臆想他不該臆想的人,那個人知道應該會很噁心的吧。
程逐把手機屏幕重新點亮。
照片還在。
那顆痣還在鎖骨窩裡,安安靜靜的,渾然不知剛才有人對它產生了什麼想法。
程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視線從鎖骨上移開,重新回到唇上。
沈晏的唇被辣紅了,紅得有點過分。
是不是辣度太重了?
他回想了一下今天螺螄粉的辣椒用量。
朝天椒和燈籠椒混著焙的,辣度比市面上大部分螺螄粉都高,他做的辣是實打實的辣,不是那種改良過的溫和版本。
沈晏這種嬌生慣養的京圈少爺,平時吃的估計都是清淡精緻的菜式,突然吃這麼辣,嘴唇都被辣腫了。
下次少放點辣椒。
或者乾脆做一份微辣版的,單獨留出來。
這麼想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在盤算下一次擺攤的備料了。
辣椒減半,湯底多加點骨頭湯中和辣度,腐竹多放兩塊,花生碎多撒一把,酸筍選發酵時間短一點的,酸味沒那麼沖。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事實。
他以後不會在勞斯萊斯4S店門口擺攤賣螺螄粉了。
這個念頭剛落地,程逐就感覺到心口往下沉了一下。
不只是螺螄粉。
他的攤位是流動的,隔幾天換一個地方,系統從來不讓他提前知道下一個地點。
而且系統有一條莫名其妙的規則,不能主動告訴任何食客他接下來在哪裡擺攤。
他不能提前透露,不能暗示。
那些老顧客想找到他,全靠運氣。
之前是運氣好,老顧客能夠找到他,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以後可能也見不到那個人了,不過這樣也好,見不到就不會生出那麼多臆想。
——
沈晏盤腿坐在床上,手指下拉刷新聊天界面。
一遍,兩遍,三遍。
什麼都沒刷出來。
對話框裡還是只有他發的那兩張照片和孤零零的「好好吃。」三個字。
往上翻,聊天記錄少得可憐。
加了微信之後總共也沒說過幾句話,最新的一條是他發的,最後的一條也是他發的。
程逐那邊乾乾淨淨,連一個表情包都沒有。
他盯著屏幕,腦子裡忍不住浮出一個念頭。
他是不是看了照片,覺得噁心?
這個念頭一落地就開始瘋長。
他想像程逐點開第二張照片的畫面。
程逐剛收完攤,坐在三輪車上歇口氣,隨手點開微信,看到他的消息,漫不經心地劃到第二張。
然後手指停住了。
眉頭皺起來了。
盯著照片裡那個拉低的領口和露出來的鎖骨,臉上露出一種嫌惡,噁心的表情。
沈晏把手機啪地扣在床上,不想再往下想了。
但腦子不聽使喚。
他想起剛才在網上搜拍照教程時看到的那些評論。
那些評論區里不是只有「老公好辣」和「不要吃葡萄吃我」,也有別的。
往下翻翻就能看到:
「這種照片也太刻意了吧」
「男的拍這種照片不覺得噁心嗎」
「gay里gay氣的」。
他當時面無表情地划過去了,覺得自己跟那些人不是一類人,那些評論跟他沒關係。
但現在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從他腦子裡往外蹦,像是早就存好了的針,就等著這時候跳出來扎他。
程逐會不會也是那麼想的。
會不會也覺得他噁心?
大晚上發這種照片,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以為他藏得很好,其實根本藏不住。
他猛地拿起手機,點開和程逐的聊天框,長按第二張照片,選擇刪除。
屏幕上彈出一行提示:刪除後,你這邊將不再顯示這條消息。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他這邊不再顯示,但程逐那邊還在。
他刪掉的只是自己眼前的畫面,刪不掉程逐已經看到的事實。
照片已經保存在對方的聊天記錄里,或者更糟糕。
已經被對方看過了,評判過了,然後留下厭惡的眼神。
他刪了也只是他看不到,對程逐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還是點了刪除。
他不想再看到那張照片。
每多看一眼,就多一次把當時的畫面重放一遍。
他是怎麼把領口拉下來的,是怎麼對著鏡子找角度的,是怎麼按下快門的。
每一個步驟現在回憶起來都像公開處刑。
刪完之後他把手機扔在床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又拿起手機,還是沒有新消息。
他在聊天框裡打字,打完刪掉,刪掉又打。
反覆了幾次之後,他發了一句話。
「你在忙的話就不用回了。」
發完之後他盯著這句話看了三秒,後悔了。
這句話看起來像是在說: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但配上他剛才等了二十分鐘的狀態,怎麼看都像是在埋怨。
他手忙腳亂地長按消息,想撤回。
已經過了兩分鐘。
沈晏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