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碑幾人到達第一座園林的時候,雨還在下,不過已經小了很多,從密密匝匝的雨線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雨絲。
這座園林藏在蘇城老城區一條極窄的巷子裡,巷子窄到什麼程度呢——陸宇航背著包側身才能通過,沈碑的刀匣差點卡在兩邊的白牆之間,南山鬼倒是走得輕鬆,她是三個人里身材最纖細的,還有餘裕伸手把牆頭探出來的一枝石榴花撥開。
巷子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三個字——退思半園。
這名字取得很有意思。蘇城的園林取名大多講究,要麼引經據典,要麼寄寓情懷,比如拙政園取自「拙者之為政」,留園意為「長留天地間」,滄浪亭化用「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退思半園的名字在蘇城園林里連大多數本地人都沒聽說過。
據說它的第一任主人是百年前一個退下來的蘇州織造府官員,這位官員在任上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參了一本,革職回鄉,用半生積蓄買下了這座當時已經荒廢的小院,想把它擴建成一座私家園林。
但他錢不夠,只修了一半就停下了,所以叫「半園」,後來幾經轉手,被一個做絲綢生意的商人買下,商人倒是把園子修完了,但名字沒改,他覺得「退思半園」這四個字有種「凡事留一半」的處世哲學,挺合他的心意。
再後來商人破產,園子被充公,在戰亂年代當過臨時診所,在和平年代當過街道文化站,直到前幾年才被管理局收編,正式掛牌成為一處受監管的玄異場所。
這也是管理局對這裡的詭異反應如此快的原因。
園子不大,走進去之後迎面是一道曲曲折折的迴廊,迴廊兩側種著芭蕉和南天竹,雨滴從芭蕉葉上滑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敲出細碎的節奏。
迴廊盡頭是一座小小的水榭,水榭對面是一座更小的假山,假山上有一座更更小的亭子,整個園子的布局一目了然,但每一處轉角都安排得精巧得體,小而不促,簡而不陋,倒真有幾分「半即是全」的禪意。
一個穿著景區工作服、胳膊上別著紅色袖箍的蘇州老阿姨在迴廊里等著他們。
她看上去五十多歲,頭髮燙著小卷,臉上帶著當地女性特有的那種又熱情又精明的親切笑容,一開口就是本地方言。
「啊喲,你們就是管理局的同志吧?來來來,這邊走,小心地上滑,這個青石板一落雨就跟塗了油一樣,上個禮拜就有遊客在這兒滑了一跤,屁股都摔青了。」
老阿姨一邊領著他們往裡走,一邊開始介紹這座園子裡發生的詭異事件,「我跟你們講啊,雖然我覺得詭異嘛,現在這年頭也不少見——倷看看手機上個短視頻,天天有人在街上拍到詭異,我都刷到過好幾回了——但是阿拉這裡的詭異還是有點過於奇怪了。」
「它也不傷人,就是喜歡唱戲,咿咿呀呀的,也不曉得唱個啥,我們夜裡過來巡邏拿手電筒一照,它就閉嘴了,跟害羞似的,躲到假山後頭不肯出來。等到人走了,它又開始唱。」
老阿姨說完之後又回頭打量了一下沈碑三人,目光落在沈碑背後的刀匣上,語氣也多了幾分認真。
「反正啊,幾位同志,你們要是有能力的話,把它充公吧,也算得上是為第一區效力了。伲格種小老百姓不懂你們那些個玄術啊靈力的,但每次值夜班聽它唱得那個慘兮兮的調子,心裡總歸有點發毛。能收編就收編,不能收編就超度嘛,阿好?」
陸宇航連連點頭:「阿姨您放心,我們指定好好處理,保證兼具人文關懷和雷霆手段。」
南山鬼,沈碑:「……到底在雷霆什麼……」
老阿姨把他們三個帶到假山頂上的亭子裡,給每人倒了杯茶——是蘇城人待客必備的碧螺春,茶葉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開,嫩綠嫩綠的,冒著縷縷白汽。
她叮囑了幾句「有事就用對講機喊我,我在門口值班室」,然後就踩著濕滑的石階下去了,背影消失在曲曲折折的迴廊盡頭。
沈碑三人在園內開始自由檢查。南山鬼放出幾隻小紙人,讓它們在園子的各個角落巡邏了一圈,紙人們飛回來的速度很快,匯報的情況也一致——沒有任何詭異的陰氣殘留,沒有任何異常的玄力波動。
陸宇航用打神鞭上的符文掃了一遍迴廊和水榭的接縫處,也沒有任何反應。
這座園林乾淨得有些不對勁。
不是說它不該乾淨——地級詭域正在形成的過程中,覆蓋範圍內的所有詭異都會被詭域本身的氣息壓制或驅離,有時候也會出現短暫的「真空期」。
但退思半園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有人提前把這裡打掃過一樣。
周圍的詭異氛圍讓彈幕都有點看不下去了。
【這麼瘮人?這園林看著安靜得有點離譜了,連個鳥叫都沒有,這正常嗎?】
【蘇城現在下雨呢,鳥都躲雨去了吧。】
【下雨鳥不叫,但蟲子該叫的。你仔細聽,這個園子裡連個蟲鳴都沒有。園林里沒有蟲鳴,要麼是殺蟲劑灑多了,要麼是有比蟲子更大的東西把蟲子都嚇跑了。】
【謝謝前面的大佬科普,我已經開始害怕了。】
沈碑靠在水榭的柱子上,雙手抱臂,閉上眼睛開始養神。
他的判斷和南山鬼的紙人一致——白天查不出什麼,那就等晚上。
地級詭域形成期間的詭異活動有很明顯的晝夜節律,白天蟄伏,夜晚活躍。
既然老阿姨說那個唱戲的詭異總是在夜裡出現,那就等到天黑。他有的是耐心,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在蘇城抓到點什麼。
天色在碧螺春的茶葉沉到杯底的時候徹底暗了下來。
雨停了,雲還沒散,月亮和星星都被遮得嚴嚴實實,整座園林陷入了比平時更深沉的黑。
南山鬼的紙人自動點亮了微弱的白色靈光,在亭子周圍排成了一圈小小的光帶,像是掛了一串不會閃爍的紙燈籠。
「來了嗎?」陸宇航壓低了聲音,打神鞭攥在手裡攥得死緊,鞭梢的符文已經開始預熱了,在黑暗中亮著暖黃色的光。
他聽到了聲音——一種更細更輕的、像是很多隻爪子同時刮在石頭上的沙沙聲。
沈碑也聽到了。他的手已經搭上了刀匣的彈力繩,拇指推開了卡扣,整個人從靠柱子的姿勢無聲地切換到了隨時可以拔刀的半蹲姿態。
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從假山的方向傳來,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假山的縫隙里往外爬。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然後一隻黑色的、毛茸茸的、指甲蓋大小的蜘蛛從假山後面爬了出來,爬上了亭子的石階,在紙人的光照下停了片刻,然後以一隻蜘蛛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橫穿了整個亭子,消失在另一側的石縫裡。
「……是蜘蛛。」南山鬼說。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放了鴿子之後無處發泄的失落。
【哈哈哈哈哈哈三人嚴陣以待結果是只蜘蛛!第九組被顧績坑出PTSD了,現在連蜘蛛都能讓他們拔刀】
【沈碑剛才推卡扣的動作帥炸了,結果對面是個蜘蛛,戰鬥力0.01,什麼超級大炮打蚊子】
【蜘蛛:我出來遛彎你們拿刀指我,有沒有王法了?】
【蜘蛛:別劈了大爺,省的浪費你們的玄力】
【南山鬼那個語氣,『是蜘蛛』三個字里包含了多少失望和尷尬,笑死我了。】
與此同時,在這座園林的屋頂上,有兩雙眼睛正透過瓦片的縫隙往下看。
這兩雙眼睛的主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廖銀趴在屋脊後面,他剛才在沈碑三人拔刀的時候緊張得差點把自己舌頭咬了,現在看到他們三個被自己的蜘蛛糊弄了過去,拍了拍胸口。
他旁邊的江懸絲臉色就難看多了。
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上過別人家的房頂,更不用說趴在房頂上從瓦片縫裡偷窺同事執行任務。
「廖銀,我們一定要這樣嗎?」江懸絲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你不是之前對顧家的事情沒興趣嗎?怎麼現在一到當地突然表現得這麼積極?」
寧願上房揭瓦也要來跟蹤第九組看看情況。
廖銀轉向江懸絲,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顧績是不可能死的,所以特地來看看他到底是怎麼整的顧家,讓顧家都認為他死了……難不成整個顧家陪著少主胡鬧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紫色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那種光芒江懸絲很熟悉——每次廖銀找到一個新樂子的時候都是這種眼神。
這人就是單純地覺得這件事好玩。
顧家名聲在外多年,廖銀早就看那些傲慢轟轟的人不爽了,結果現在一個著名的玄學世家的大少爺,假裝自己死了,給老同學發訃告,把所有人都騙到蘇城來參加一個可能是鴻門宴的葬禮——這劇情比他之前想的無數玩法都精彩。
他怎麼能錯過?
感謝江懸絲給他找到了這麼好玩的事情!
江懸絲張口就想管管這個玩心大發又要玩脫的小子,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陣奇特的聲響忽然從園子的深處響起。
先是一記小鑼——鐺的一聲,清清脆脆,像是在某個看不見的舞台上有人用鑼槌在鑼邊上輕輕敲了一下。
然後是琵琶的輪指,骨碌碌一串音珠從寂靜的夜空中滾落下來,每一個音符都清晰而明亮。
接著是曲笛,笛聲從水面上升起,悠揚婉轉,帶著江南絲竹特有的柔美和含蓄。
廖銀下意識地把頭轉向江懸絲,低聲問:「江哥,你的布袋木偶又唱起來了?怎麼這次還帶了班子?我記得你的布袋木偶只有鑼鼓背景音來著——什麼時候按了琵琶新語音包?」
江懸絲咬牙切齒:「不是我。是這裡的詭異來了。」
在曲笛的旋律鋪墊到位之後,一個極細極輕的嗓音從水面上升起。
「沒亂里春情難遣,驀地里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唱詞用的是《牡丹亭·驚夢》里著名的那一段《山坡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