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徑通幽。這四個字放在任何一座正常的蘇城園林里,都是褒義詞——石板小徑彎彎繞繞,一步一景,移步換景,走在上面讓人心曠神怡。
但放在這座被詭域吞掉的退思半園裡,曲徑通幽就是另一回事了。
石板路兩旁的竹子長得太密,竹葉在頭頂交錯成一個拱形的頂蓋,把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遮得只剩下一道細細的裂縫。
老管家提著他那盞幽綠色的引魂燈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布襪布鞋踩在濕潤的石板上居然沒有任何聲響,只有魂燈里的火焰在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把他佝僂的影子投在竹牆上,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扭曲,像是一個被揉皺了的紙人。
南山鬼甚至在想,這真的是一個活人嗎?
沈碑三人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大約三步遠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在對方突然發難的時候拔刀或者放紙人,也剛好夠在需要撤退的時候不被第一時間攔住。
南山鬼的紙人已經全部收回了口袋裡,但她的蝴蝶刀一直握在手中,刀刃貼著小臂內側,隨時可以甩開。
走到一處月洞門前時,牆的另一邊突然傳來一聲尖叫。那聲音極其悽厲,是小孩子的聲音。
沈碑的臉色瞬間變了,南山鬼和陸宇航也立馬做了想要衝過去的動作預備式。
可下一秒,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捂住嘴,那孩子的尖叫聲和哭泣聲在同一瞬間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周圍重新恢復死一般的寂靜,除了雨滴從竹葉上滑落,老管家魂燈里火焰跳動噼啪的聲音。
那一瞬間,不僅是沈碑三人,在屋頂上跟著沈碑三人移動的江懸絲和廖銀也同時警惕起來。
廖銀的聲音壓到最低:「那聲音……是小孩子吧?這地方怎麼會有小孩子?剛才那些白衣鬼姬雖然詭異,但是至少看上去是成年人,這小孩子是怎麼回事?」
江懸絲搖了搖頭,他也暫時無法判斷。
彈幕在這一刻密集到幾乎把畫面遮住。
【這環境也太陰森了吧!剛才那個提燈老管家出場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鬼片,現在直接變成恐怖遊戲了。】
【竹林子、月洞門、小孩子的慘叫聲、然後慘叫聲被硬生生掐斷——這要素也太齊全了,下一步是不是該有東西從井裡爬出來了?意,顧家這麼陰嗎?】
【什麼慘叫聲啊!這裡不是有園林的世家大族嗎?世家大族怎麼還虐待孩子啊!就算是詭域,這也太真實了,那聲尖叫完全不像是幻術,是真的疼到極點了才會那樣喊。】
【都是詭域了你讓讓他們吧,這些人說不定沒一個是人,忘了前面的鬼姬了?那些白衣戲服的女鬼也是笑嘻嘻地就散了,誰知道這小孩子是不是也是某種詭異。】
【不好說,我總覺得這些太真實了。這個詭域的畫風跟之前沙洲那個完全不一樣。沙洲是無頭佛像和流民的群體性歇斯底里,是大規模的、轟轟烈烈的瘋狂;蘇城這個是細節的、私密的、藏在園林深處的不對勁,每一件怪事都像是某個家族的秘密被翻出來晾在月光下。】
【前面的你語文課代表吧,總結得還挺到位。但不管是大規模瘋狂還是細節不對勁,反正我現在很害怕。】
【誰敢在我晚上上廁所的時候陪我?】
陸宇航第一個聽不下去。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被氣回了東北原型:「怎麼能欺負小孩子呢?這擱哪兒都說不過去吧!就算是詭域也不能這樣啊!」
老管家停下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那張布滿刀刻般皺紋的臉在魂燈的幽綠色光芒中顯得格外陰森。
他看著陸宇航,嘴角浮上一個極淡的微笑,然後他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泡在某種黏稠的液體裡,讓人昏昏欲睡。
「你們什麼都沒有聽到,對不對?」
那聲音中好像有某種奇怪的力量。
它沒有強迫你,只是告訴你一個「事實」——你什麼都沒聽到,剛才那聲尖叫不存在。
沈碑的視線恍惚一瞬,但很快,他的瞳孔重新聚焦,手已經搭上刀匣的彈力繩。
南山鬼的反應更快。
她是白事仙,常年在撈屍河和紙紮店之間跟亡魂打交道,對這種帶有催眠性質的精神干擾有天生的抗性。
而在遠處的屋頂上,廖銀是受影響最嚴重的那個人。
他別的方面什麼都強——蠱術天賦整個管理局年輕一代無人能出其右,連傀儡師都承認他的玄力操控精細度比自己十七歲的時候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精神抗性這個東西,對他來說就像是一扇永遠關不緊的門,隨便什麼精神系的能力都能從門縫裡擠進來。
老管家那句帶著誘導力的話傳到屋頂上的時候已經衰減了不少,但廖銀還是中招了,紫色的眼睛開始渙散,差點從屋脊上滑下去。
好在江懸絲就在他身後。傀儡師右手一翻,一根極細的白色傀儡絲從他的指尖彈出,精準地刺入了廖銀後頸的一個穴位。
那個穴位叫風府穴,是督脈和陽維脈的交會之處,也是傀儡師用來操控木偶的最關鍵節點之一。
傀儡絲入穴的瞬間,廖銀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然後捂住自己的後頸,用一種被欺負了又不敢還手的委屈表情轉頭看著江懸絲:「你又控制我!」
江懸絲咬牙切齒:「你還有臉說呢!廖銀你這爛得一批的精神抗性快救一救吧!你這樣下去遲早被不知名的詭異或者流浪玄術師給控制了然後帶走!」
廖銀捂著自己的後頸,嘴唇動了動,很想說一句「其實顧績差不多就把你說的這事全乾了」。
但江懸絲看起來真的很生氣,於是他把這句話咽了回去,換上一個儘可能乖巧的笑容——不要加他的作業啊!
江懸絲不買帳,一字一頓像是準備把字用傀儡線刻在他腦門上:「你以後給我加練。每天一小時精神抗性訓練,我親自盯著。」
廖銀快要尖叫了,但在屋頂上尖叫等於主動暴露位置,他只能把尖叫聲壓成一聲極低極低的哀嚎:「不要啊——精神抗性訓練難受死了——江哥你饒了我吧——」
下面的三人沒有被老管家真正影響到。
他們都已經在沙洲詭域裡被顧績和江硯舟聯手坑過一回,區區一個老管家的催眠誘導,和顧績那種一張嘴就能讓人血壓飆升的全方位精神打擊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但沈碑也沒有當場拆穿他,只是用一種極為冷淡的目光掃了老管家一眼。
老管家像是完全沒有看到沈碑的眼神一樣,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幾位客人不要在意這次的小插曲,這邊請,老爺已經在正廳等候多時。」
好像牆那邊小孩子的慘叫聲從來沒有響起過。
沈碑沉默了幾個呼吸,最後他還是選擇對老管家微微頷首:「好吧,既然這裡的主人盛情難卻。」
老管家轉身繼續帶路,魂燈在前,沈碑三人在後。穿過月洞門之後,竹林忽然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宏大的主屋建築出現在園林的中軸線上。
但這座主屋和退思半園那種精緻小巧的園林建築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它又高又大,黑漆的柱子粗得一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柱子上雕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屋頂的飛檐翹角上蹲著的不是常見的石獅子或麒麟,而是一尊尊面目模糊的黑色石像,每一尊石像的姿勢都不同——有的捂著臉,有的抱著膝蓋,有的雙手合十,有的用手指摳著自己的喉嚨,姿態詭異而痛苦。
整座主屋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灰色霧氣中,把黑漆的柱子和雕花的門窗都裹得朦朦朧朧。
南山鬼太熟悉這種霧氣了:這是鬼氣。
老管家推開沉重的黑漆大門,門軸發出一聲極長極尖的吱嘎聲。
門內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大,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長衫,料子在幽綠色的魂燈光芒下反射著暗沉的綢緞光澤。
但南山鬼三人看不清他的臉——不是因為他背光,而是因為他的臉上戴著一張奇怪的白色哭臉面具。
那張面具極為素淨,沒有任何雕刻,只有眼睛的位置留了兩個黑洞洞的孔,從孔里透出兩點極其微弱的幽綠色光。
「三位貴客遠道而來,在下身體不好,有失遠迎。」園林的老爺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年輕,不像是一個能擁有這麼大一座園林和這麼多僕人的老爺該有的嗓音。
「既然來了,不如移步八角亭,我已經在那裡備好了宴席,今晚水榭之上有戲可聽,正好請幾位貴客一同品鑑。」
沈碑沒有立刻回答。南山鬼側過頭,她的白事仙直覺正在瘋狂地敲警鐘,她壓低聲音用只有沈碑和陸宇航能聽到的音量說:「意,這裡好像……」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好像是專門提供給死人的場所。」
沈碑用同樣的低音量回了一句:「哪裡?」
南山鬼抬起頭,目光從那張白色的哭臉面具掃到那盞熄滅的銅燈,再掃到糊窗紙上緩慢蠕動的影子,最後落在門外不遠處那座臨水而建的戲台上。
戲台的布景已經搭好了,但台上空無一人,只有兩盞長明燈在台柱上一左一右地亮著,幽綠色的光芒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
「全部。這屋子,那戲台,還有這位老爺本人——全都和活人沒有半毛錢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