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這也是死人?這老爺也是死人?可是這位老爺不是顧家人嗎?!不是顧家人在這裡裝神弄鬼招待主角團嗎?】
【我剛才還在想這肯定是顧績他爹或者他爺爺在演戲,結果你告訴我他也是個死的?】
【現在看來輩分沒那麼大,我早就覺得顧績和他親人關係沒這麼好……死人……不會是死掉的顧績吧?我靠陰魂不散啊,我就說這傢伙之前發葬禮邀請函沒安好心,這傢伙就是死了也不放過主角團啊!】
【為什麼你們確定他是顧家人啊!他就戴了個面具坐在那裡說了兩句話,萬一就是個普通詭異呢?蘇城園林這麼多,出幾個地縛靈老爺不是很正常嗎?】
【因為只有顧家人這支守墓人的血脈有這種地府磷火一樣的幽綠色眼睛啊。你們仔細看那個面具的眼孔——是他眼睛有的角度看起來亮晶晶的,那個光的顏色和老管家手裡那盞魂燈一模一樣。】
【是的,魂燈也很特殊,魂燈是顧家的傳承之一,外姓人點都點不亮。】
【原來如此,趁著考據黨們都來了,我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顧家這麼特殊啊?賒刀人是靠刀匣傳承,白事仙是紙紮店代代單傳,出馬仙是仙家選弟子,顧家是靠什麼?他們又不收徒弟,又不跟外姓通婚,怎麼撐了這麼多年的?】
【傳世的老牌玄術師都有傳承的特殊之處,而顧家和賒刀人這種收弟子繼承刀匣的不一樣。顧家和東北出馬仙一樣純靠天賦,因為他們的傳承信物就是靈瞳,是長在身上的。眼睛長在眼眶裡,一代一代血脈傳下去,外姓人想偷都偷不走。】
【所以顧家特別看重宗族,特別看重血脈純正,特別看重祖墳和祠堂——這些東西就是他們的刀匣,他們的紙紮店,他們的仙家堂口。】
【說起來顧家好像是現在最古老的玄學世家了,層層疊疊的經驗積累下來的結果就是特別會站隊,像老英那樣,每次世界大戰都能選對邊。比如原大綱里那最後全都死掉的結局,說不定顧績是看到最後誰會贏才站隊的鏡花水月呢?雖然最後鏡花水月也全死了哈哈哈哈——哎,笑了又沒完全笑,畢竟漫畫爛尾了。】
【顧家老資歷這裡沒的說,西漢的霽先生據說就是顧家人最著名的先祖之一。他的家族旁系後面有一支改姓顧,後來在東漢末直接形成了門閥世家,成了江南四姓之一。靈瞳就是這樣傳下來的,顧績和霽先生長得像不是巧合,是基因裡帶的,他們來自同一個家族的不同分支。】
【嘶,有點嚇人啊,很難想像這是什麼樣的龐然大物】
【別說這掉書袋的東西了,光看這園林我就嚇傻了,可怕的老資歷。我是做考古的,這裡面擺的東西雖然詭異但全都是好貨啊!】
【是啊!我也看出來了,那個魂燈是戰國晚期到西漢早期的楚地風格,糊窗紙的材質我在一本古籍里見過插圖——是西漢貴族墓葬里用來封棺的魂帛。這些東西在現實里全是國寶級別的文物,在詭域裡居然拿來當日常家具用。顧家你們是真的富,富了兩千年,有沒有想法捐一下博物館?】
彈幕的熱烈討論歸彈幕,面對這位年輕的「老爺」,沈碑三人嚴陣以待,對方說什麼就是什麼,對方說讓他們去水上觀戲他們就去水上觀戲。
南山鬼一路臉色都有些難看,她在這個地方感應到的死亡氣息太濃了,仿佛有成百上千個死人同時在看著她,從那些糊了魂帛的窗欞縫隙里,從那盞熄滅銅燈的灰白餘燼里,從戲台水面下幽綠色的倒影里。
但他們別無選擇。
三人跟在老爺身後,穿過又一條曲曲折折的迴廊,來到園林深處一片開闊的水域前。
這是一座八角亭,建在水面正中央,用一條窄窄的石橋和岸邊相連。
石橋兩側沒有欄杆,橋面被水汽打得濕滑,八角亭的八個角上各掛著一盞銅製魂燈,燈火也是幽綠色的,和老管家手裡提的那盞燈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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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中央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冷盤熱菜都有,但每一道菜都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紋絲不動,沒有一絲熱氣,沒有一絲香氣,像是供在靈前的祭品。
水上泛著各色的霧氣,從水底一縷一縷冒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呼吸。
霧氣在八角亭周圍緩緩流轉,將整片水域籠成了一片朦朧的顏色——對岸的戲台在霧中若隱若現,飛檐翹角的輪廓被霧氣柔化了邊緣,台柱上兩盞長明燈的幽綠光芒在霧中擴散成兩團模糊的光暈。
這畫面如果放在正常情況下,可以稱得上是「詭異版的仙境」——但此刻看在沈碑三人眼裡,只覺得中式恐怖的氛圍感被拉到了極致。
老爺在主座上落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碑三人在客座上坐下。一壺酒從旁邊自己把自己端了上來,然後給每個人面前的杯子裡斟滿。
十分的詭異,但是畢竟實在詭域範圍內,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酒液是透明的,沒有任何酒香,只有一股極淡的、像是雨水打在石板上的那種潮濕氣味。
老爺端起自己的杯子,卻沒有喝,只是用杯沿輕輕碰了碰桌面,像是在祭什麼。
然後他放下杯子,低低地呼喚了一聲。
那位年輕的老爺低低呼叫戲伶的聲音,在夜裡顯得非常恐怖,仿佛在呼喚死去的詭異前來享用祭祀的人牲,而沈碑他們就是被盯上的祭品。
聲音被夜風裹挾著經過水麵和霧氣,送到對岸的戲台上。對岸的戲台上,鬼姬們紛紛隨著輕喚而出現。
她們和之前沈碑三人在迴廊里遇到的那些白衣戲服鬼影是同一類——崑曲戲服,素白水袖長拖在地,髮髻上的步搖隨著鬼步輕移發出極細極輕的叮噹聲,裙擺之下空無一物,只有薄薄的白霧托著她們的腳尖。
她們的面容比之前那些鬼姬更加清晰,眉梢眼角的粉黛描得精緻入微,嘴唇上那抹淺朱紅在幽綠色的長明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像是白紙上滴了一滴血。
不,不。
沈碑皺眉,這些人……真的能稱呼為「她們」嗎?
應該是它們才對吧!這分明都是戲魂啊!
她們上了戲台,站定位置,擺好身段,水袖一甩,好戲開場。
南山鬼看著那些鬼姬一個一個上台,嘴角抽了抽,悄悄湊到沈碑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吐槽:「介似要幹嘛?唱堂會啊?這樣下來我這趟下來要超度多少人啊?」
剛才迴廊里那幾個戲魂還沒超度呢,現在又來一批,這工作量比撈屍河還大。她是來破詭域的,結果現在肉眼可見的收尾工作量可怕起來。
再這麼下去她得找管理局報銷加班費了——按超度鬼頭算。
老爺沒有在意南山鬼的小動作,他在酒席間和沈碑三人應酬,說話的方式和所有蘇城大戶人家的主人一樣——先問遠道而來辛苦了,再介紹今晚的戲是《牡丹亭》里的哪一折,然後隨口提幾句蘇城本地的風物掌故。
也許是聊到興致了,老爺端起酒杯,用一種極不經意的語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關於八角亭外的一顆石榴樹。
老爺嘆了口氣,開始回憶往昔,他說這棵樹是當年他爺爺親手種的,每年開花都比別的石榴樹晚半個月,但果子特別甜,小時候他曾經爬樹摘石榴從上面摔下來,最後被訓的很慘,再也不敢吃石榴了。
沈碑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緊了一下。
石榴樹……
這個細節他聽過,高考結束那年他們一起出來吃飯,喝了幾杯,顧績喝醉後趴在桌子上,小聲叫著想要吃石榴,最後還是南山鬼用紙紮術給他手搓了一個石榴他才不鬧了。
能說出這個細節的人,不可能是顧家的任何一個長輩,不可能是顧家的任何一個旁支,更不可能是詭域隨機生成的幻象。
只有顧績本人。
這傢伙果然沒死啊。
還有閒工夫在這裡裝詭異嚇唬人。
沈碑在意識到這一點後,內心翻湧上來的第一種情緒,居然不是被欺騙的憤怒,而是一種完全不受控制的、從胸腔深處往上翻湧的狂喜。
狂喜來得毫無道理——他是賒刀人,是第九組組長,是被顧績連著坑了好幾個副本的受害者,他有什麼好狂喜的?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張訃告在他懷裡揣了整整三天,那幾行瘦金體他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看到都覺得有什麼東西扎在心口上。
現在他終於可以把那張訃告從懷裡掏出來,甩在顧績臉上,然後說一句——我就知道,你沒有死,顧績。
哈哈哈哈,顧績。
你沒有死。
真是太糟糕了。
真是太好了。
沈碑在心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然後把所有的狂喜、憤怒、無奈全都壓到了刀鞘里。
他沒有立刻拆穿顧績,只是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語氣開口說:「老爺講的這個故事很有趣。我也有個高中同學,小時候爬樹摔下來被他爺爺罰抄書。他跟你一樣,也是個地道的蘇城人。」
「不知道老爺聽沒聽過他的名字?」
「顧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