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幾位怎麼是這種反應?」
這位老爺看上去真的很意外。他把撐著下巴的手放下來,歪了歪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們不是取了邀請函而來參加葬禮的貴客嗎?難不成……」
老爺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同情的語氣把後半句話說了出來,「難不成諸位一直以為自己在需要解決的詭域裡嗎?你們可是來參加葬禮的,不是來解決詭域的。」
陸宇航愣了一下:「……難道不是嘛?」
陸宇航轉頭看南山鬼,南山鬼轉頭看沈碑,沈碑皺著眉頭沒有說話,三個人的表情出奇一致——都是那種考試的時候發現題目和自己複習的內容完全對不上號的茫然。
難不成這兩個還真都是活人?可是活人住在詭域裡?這說出去誰信啊。
南山鬼把蝴蝶刀往袖口裡推了推,皺著眉喃喃道:「那也說不通啊。哪裡有活在詭域裡的人?這園林的每一塊磚都浸著死人的味道,那個戲台上的鬼姬我隔這麼遠都能聞到她們身上的陰氣,您跟我說這是正常的人住的地方?」
老爺嘆了口氣。
他重新把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交叉,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調子開口:「你看,剛剛我罵顧績你們還想和我翻臉。你們這不是完全被那個死人坑了嗎?什麼都不知道就敢跑來——真是大膽啊。你們小心自己要被顧績害死了。」
他這番話的語氣很輕快,甚至帶著點替人操心的親切感。
沈碑卻硬邦邦地懟了一句:「這就不勞您費心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冷,連南山鬼都側頭看了他一眼——她認識沈碑這麼久,很少見他用這種語氣跟陌生人說話。
沈碑平時是悶騷不假,但他在任務中一向保持著專業素養,對詭域裡的存在從來都是公事公辦的態度,該談判談判,該拔刀拔刀,極少摻雜個人情緒。
但此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滿滿的都是個人情緒。
陸宇航悄悄拽了一下南山鬼的袖子,南山鬼用口型回了他兩個字:顧績。
陸宇航瞬間就懂了——沈碑是在護犢子。
不管顧績幹了多少缺德事,不管顧績是不是鏡花水月的人,不管顧績是不是剛剛坑了他們好幾個副本,在沈碑的潛意識裡,「顧績會不會害我們」這個問題,答案從來都是否定的。
他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他意識到了但絕對不肯承認——反正他接受不了任何人在他面前用那種語氣說顧績要害他。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護短的老母雞,自己可以把小雞仔罵得狗血淋頭,但外人要是敢說一句他家小雞仔的不是,他能追著人家啄三條街。
老爺被沈碑懟了一句,也不生氣,只是搖了搖頭,語氣甚至比剛才更溫和了幾分,溫和到了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程度:「冥頑不靈啊。但誰叫我是個好人呢,不管你們怎麼說,我這個好人還是會幫助你們的——直言相告吧,各位貴客。」
他往前傾了傾身,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身後的戲台上,鬼姬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表演,水袖垂落,姿態凝固,如同一尊尊被按了暫停鍵的白色雕塑。
水面上的霧氣無聲無息地濃厚了起來,幽綠色的魂燈光芒穿透霧氣,在八角亭周圍籠出一圈詭異的光暈。
「世家大族,尤其是玄學界的世家大族總是有很多底牌,詭域也是他們的底牌之一。顧家早就在百年前開始研究如何充分利用詭域之中的空間了,你們看到的眼前這座沒有盡頭的園林,就是顧家的資產之一。」
這句話落地之後八角亭里頓時陷入了安靜。
沈碑瞪大眼睛,南山鬼的蝴蝶刀差點割到自己,陸宇航的嘴張成了O形。
詭域還能作為資產嗎?
管理局的外勤人員每天都在跟詭域拼命,每次進入詭域都要簽生死狀,每次關閉一個詭域都要寫至少八千字以上的任務報告,每年都有同事因為詭域任務犧牲,管理局把詭域定性為「對人類社會有嚴重威脅的異常空間」,結果你現在告訴我,顧家已經把這些「異常空間」變成了他們的固定資產?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還是人話嗎?
可怕的封建資本家!
不只是沈碑三人,跟在他們三個身後的廖銀和江懸絲也很震驚。
趴在八角亭斜上方一處假山石縫後面的廖銀和江懸絲此刻正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擠在一起。
廖銀剛才為了聽得更清楚,已經把自己從假山石縫裡擠出去了大半個身子,他的紫色眼睛瞪得比沈碑三人還大,嘴裡無聲地做了個口型:資產?
江懸絲蹲在他身後,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在管理局工作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在任何一份檔案里看到過「詭域可以作為家族資產被開發利用」這種說法。
他們解決詭域都解決瘋了——任務大廳里每天都有新發布的詭域任務,每個小組都在搶任務刷業績,整個管理局上上下下每年花在詭域上的經費占了總預算的六成以上。
這裡的顧家人居然已經開始開發詭域了?
這是要做旅遊景點嗎?還開發上了?你們這群人備案了嗎就敢開發!
老爺聳了聳肩,身上顧績的味道變得越發濃烈。
「你們明白了?你們踏入的可不是什麼需要被解決的詭域,而是顧家的地盤。」老爺從太師椅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用輕快的語氣說,「所以給我入鄉隨俗起來——」
他話還沒有說完,水面上的大霧突然越發濃厚起來。
那片霧氣之前只是在水面上緩緩流轉,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樣從水底劇烈地翻湧上來。
幽綠色的魂燈光芒在霧中被撕成了一縷一縷的碎光,對岸的戲台在白霧中迅速模糊成了一個淡淡的影子,那些凝固在台上的鬼姬輪廓如同一張被水浸透的畫,緩緩融化消失。
連八角亭本身也像是被濃霧從四面八方擠壓了過來,亭子八個角上掛著的魂燈開始一盞接一盞地劇烈閃爍,燈光忽明忽暗,照得亭中所有人的臉都明明滅滅。
老爺看到這一幕,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
他反而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一樣,面具後面的幽綠色彎了彎——那是眼睛在笑的時候才會有的弧度。
他向後退了兩步,身影已經開始被霧氣裹挾,長衫的下擺沒入了白霧之中,像是一滴墨落進了水裡,正在被迅速地稀釋。
老爺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依舊帶著笑意,但比之前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哎呀,正主來了,我就不奉陪啦。去按照你們朋友的邀請,參加你們朋友真正的葬禮吧。」
下一秒他轉身走向大霧深處,長衫的衣擺在他身後最後飄了一下。
不對!
沈碑和南山鬼的腦子轉得比所有人都快,兩人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想要去抓住那位老爺:「好傢夥,你小子怎麼知道邀請函是顧績寄給我們的?你連邀請函上的內容都沒看過,你怎麼知道寄件人是顧績?你怎麼知道顧績邀請了我們?你特麼的果然就是顧績!差點給你忽悠過去,給我站住——」
然而來不及了。
那人在霧中回過頭,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然後揮了揮手,做了一個告別的瀟灑手勢。
然後他的身影如同水珠落入清河,與那片濃厚到了極致的白霧融為一體,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
像是感應到了主角的退場,八角亭里的魂燈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
黑暗中,沈碑三人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聲音整齊、規律、越來越近。
下一秒,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刺破了正在緩緩散去的白霧,光柱在空氣中掃了幾下,最後匯聚在八角亭的石桌旁。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有四五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藍色兜帽衫的年輕人,看起來十八九歲,只比廖銀大一點——和廖銀那種渾身上下掛滿銀飾、眼睛裡永遠閃著找樂子的光芒的苗疆少年不同,這個年輕人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藍色兜帽衫是最普通的那種款式,沒有任何花紋和logo,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極其寡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其中之一就是剛才在霧中消失的老管家——但此刻老管家的步伐沉穩有力,腳底踩在石板上有清晰的聲響,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普通的、精神矍鑠的蘇城老管家,和剛才那個提著魂燈、腳底無聲、笑容詭異的提燈老者判若兩人。
另外幾個都是年輕人,穿著打扮和藍色兜帽衫少年差不多——低調、面無表情,看上去像是來執行某項公事公辦的接待任務。
藍色兜帽衫年輕人在沈碑三人面前站定。
他抬起手,手電筒的光往下壓了壓以免直接照到三個人的眼睛,然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向沈碑伸出。
「幾位讓我好找。」他的聲音和那張臉一樣平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是顧苑。作為顧家代表,來歡迎幾位管理局的領導蒞臨園林進行視察,嗯,當然,也歡迎各位順便來參加一下朋友的葬禮。」
沈碑盯著顧苑伸出來的那隻手,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握了上去。
他的表情在握手的瞬間極其微妙地扭曲了一下——「順便」。
葬禮還能是「順便」的嗎?參加葬禮這種事是可以放在「視察園林」後面當附加項目的嗎?
而且你們的葬禮的死者剛剛復活了你們知不知道啊!
他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戴個面具,坐在這亭子裡,假裝自己是來接待詭異管理局的顧家人,跟你們的老管家一起給管理局的所有人演了一齣好戲,你們顧家到底有沒有一個人知道他還活著啊!
沈碑突然釋懷了,哈哈,就這樣吧,就連顧家都被顧績騙的團團轉,他被騙一下又怎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