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管理局外勤部第九組執勤組組長,西北賒刀人沈碑。」
沈碑握住顧苑伸出來的那隻手,語氣公事公辦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雖然他心裡有一萬句話想說,但他現在代表的不是沈碑個人,而是詭異管理局第九組組長。
在顧家的地盤上跟顧家的代表打交道,第一件事是立住官方身份。
顧苑收回手,重新插回藍色兜帽衫的口袋裡。
他的眼睛下面掛著兩團非常明顯的黑眼圈,看上去像是長期睡眠不足,配上他那雙無神的深藍色眼睛,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詭異的死死的氣息。
說實話,這位真正的顧家人也不太像是活人。
沈碑幾乎有些想念真正的顧績了,自從來到顧家的地盤後,他居然發現顧績是他見過的顧家人里最有生命力的人了。
顧苑頂著他的死魚眼:「哦對了,你們應該不是只有三個人吧?」
這話一出,沈碑閉上眼睛,緩緩抬起右手,把整張臉埋進了掌心裡,一臉的生無可戀。
南山鬼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笑聲短促而干。
顧苑嘆了口氣,他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簇極淡的幽藍色火焰,那火焰一閃而逝,快到如果盯著他的眼睛看都會以為那只是手電筒的反光。
但沈碑認出了那個顏色。
顧家靈瞳的幽綠色是守墓人血脈的標誌,但那是只有嫡系擁有的最高貴的顏色,幽綠色的嫡系擅長使用所有瞳術,而幽藍色——他在管理局的檔案里讀到過,是細分下去的,負責「看破」的瞳術。
果然,顧苑的眼睛恢復正常顏色之後,那張寡淡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微弱的、可以被歸類為「笑容」的表情。
但那個笑容怎麼看怎麼社畜——滿臉都是「我也不是很想管這些破事,但這是我的工作所以請你配合一下」。
他朝屋頂的方向揮了揮:「還有兩位領導,不出來見一見嗎?」
屋頂上面沉默了片刻。
然後江懸絲從屋頂上翻了下來,動作乾淨利落,傀儡師的白色絲線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就消失了,整個人落地的時候連一粒沙子都沒濺起來。
當然,他不是一個人下來的,他扯著廖銀的領口就把人拉下了屋頂。
南山鬼和陸宇航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個突然出現的八組的人。
南山鬼指了指江懸絲,又指了指廖銀:「您二位這是?」
江懸絲鬆開廖銀的領口站定,整理了一下袖口,咳嗽兩聲:「嗯,路過。」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表情紋絲不動,但是有點繃不住了。
陸宇航把打神鞭往腰間一插,和南山鬼咬耳朵:「雖然我工作經驗不足,但是我也知道,路過是不會路過到這裡來的吧?」
江懸絲偏開視線,又咳嗽了兩聲。他的目光在空中飄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身邊正用雙手捂住自己身上銀飾試圖讓它們別再響了的廖銀身上。
江懸絲毫不猶豫:「廖銀想來。」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極其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主語只有一個,責任全是廖銀的。
廖銀猛地抬起頭,銀飾嘩啦響了一聲,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喂喂喂!明明在總局的時候是你要來的副組長!是你說「顧績怎麼可能死,這不對勁,必須去蘇城看看」——我只是附和了你一下!怎麼現在變成我想來了!
可惜他不能在顧家人面前拆自家副組長的台——八組和九組之間的競爭是內部矛盾,在顧家這種世家面前打起來那就是外部笑話了。
他只能把這一肚子委屈憋回去,默默流淚,然後咬牙切齒地對顧苑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對,我想來」。
他有未成年人保護!鍋扔給他就扔給他吧……顧家不管怎麼樣,也不至於和未成年一般見識。
顧苑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點了點頭,語氣公事公辦:「應該都到齊了吧?」
沈碑咬牙:「是的。」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都在抽搐。
沈碑在生自己的氣——他明明在八角亭里就看到屋頂上那兩個影子了,他本來可以早點處理這個問題的,但現在被顧家人當著面揪出來,搞得好像管理局的外勤人員連基本的行動紀律都沒有,出個任務還要帶兩個偷渡的。
顧苑確認人數之後,從兜帽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巧的黑色筆記本和一支按動式簽字筆。
他翻開筆記本,按了一下筆尾,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用那雙無神的死魚眼看著沈碑,開始了他的正式流程。
他說話的方式和剛才那個戴面具的老爺完全不同——那位老爺說話抑揚頓挫、話里藏話、每一句都像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台詞;顧苑說話則完全相反,語調從頭平到尾,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用念課文的方式背誦一份早就寫好的發言稿。
「首先,歡迎幾位管理局的領導蒞臨蘇城顧氏退思半園。顧家作為玄學界的老牌世家,一直以來都與詭異管理局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對於管理局在蘇城老城區開展的詭域排查工作,顧家表示充分的理解和支持。」
「幾位領導遠道而來,舟車勞頓,顧家作為東道主理應做好接待工作,如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各位領導批評指正。」
【笑死我了,這什麼大廠打工人念歡迎詞模板……打工人開始不適了……】
【顧苑,不是,你們顧家到底是個世家還是個五百強企業……】
【他手裡那個筆記本……這人真的是提前寫了一份歡迎詞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掏出來念嗎……這個社畜感也太真實了吧……】
【我仿佛看到了明天要面對稽查的自己,連「如有招待不周之處請批評指正」這種套話都一模一樣……】
【我現在理解顧績他弟弟為什麼有黑眼圈了,那雙眼睛絕對不是一天兩天能熬出來的,那是長期睡眠不足+高強度工作+精神壓力巨大的社畜三件套。】
【憐愛了,顧苑這孩子是顧家旁支,估計從小就被告知你的工作是輔助嫡系,然後被扔了一堆爛攤子,天天加班到凌晨,所以面對管理局的人他就像面對甲方一樣。】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來,我也不關心你們為什麼來,我只想把流程走完然後下班回家睡覺。】
……
既然已經代表了詭異管理局,沈碑還是要挺起來的。
顧苑撐起了架子,那他也只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腹誹全都收好:「請先解釋一下這幾天蘇城園林詭域頻起的事情吧。管理局接到了多起關於蘇城老城區園林異常的報案,其中包括退思半園、獅子林、留園等多處地點。」
江懸絲也進入工作狀態,進行補充:「我們實地勘察後確認,蘇城上空已經形成了地級詭域的覆蓋層,覆蓋範圍涉及蘇城老城區多個園林。作為這片區域的實際控制者,顧家對此有什麼解釋?」
顧苑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抬起頭,用那雙無神的死魚眼直視沈碑:「這都是誤會。幾位領導剛才在園林里遇到的戲魂,以及園林空間的異常擴展,都是誤會。」
沈碑嘴角抽了抽,睜眼說瞎話嗎這是?
詭異都溢出了你現在告訴我這是誤會?
「雖然顧家已經全面控制了整個詭域,但有時候有些小型詭異還是會脫離顧家陣法的控制離開詭域範圍,從而造成外界園林也出現詭異現象。」
顧苑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某些生成式ai都比他有情緒:「這種情況在顧家對詭域的開發歷史中屬於正常的損耗範圍,概率大約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間,我們已經啟動了應急預案,預計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對失控詭異的全部回收工作。」
他頓了頓,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目光往下掃了一下,然後繼續用那種念稿的語氣說:「至於剛才幾位領導在八角亭遇到的人——那完全是一場意外。有詭異假扮成顧家人來欺騙幾位領導,對此顧家深表歉意,並且會在後續的調查中追究該詭異的相關責任。」
沈碑和江懸絲對視一眼,難得達成了共識:……這是演都不演了……把顧家身上撇的乾乾淨淨。
江懸絲在旁邊抱臂聽完了顧苑整套官腔,然後冷不丁地開口。
他的語氣不像沈碑那樣公事公辦,十分直接:「你們控制這些詭域,打過報告嗎?」
顧苑愣了愣,但很快接道:「啊,這些詭域可都是顧家祖傳之物。我記得管理局的綱領是按照各家玄術傳承進行管理吧?詭域也是顧家祖傳之物的一部分,難道現在更改了規範嗎?幾位領導只要拿出文件,我們肯定配合。」
沈碑服了:不愧是顧家人。和他哥哥一樣難搞得要死。
顧績難搞是因為他永遠不會正面回答你的問題,他會繞著彎子把你帶進他的節奏里,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中了套。顧苑難搞是因為他也永遠不會正面回答你的問題,但他用的不是套路,而是鋼板一樣的公事公辦——你不拿出文件,我就不動;你拿出文件,我就照辦;你拿不出文件,那不好意思,按照現行規範這就是我家的東西,你管不著。
這兩種難搞是完全不同的風格——顧績是泥鰍,滑不溜手;顧苑是鋼板,油鹽不進。
沈碑意識到跟顧苑打官腔是沒有出路的,於是他決定換一種打法。
他把官方姿態收了起來,開口不再是「詭異管理局第九組組長」的口吻,而是沈碑本人的口吻。
「抱歉,雖然很冒昧,但是作為顧績的老同學,我能問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顧績為什麼好端端的,突然到了舉辦葬禮的地步了?
顧苑正在筆記本上寫字的手停下,他抬起頭、看著沈碑,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啊,我不知道。如果你真要問的話,大概是他該死了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剛才念歡迎詞的時候一模一樣,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
好像顧績的死亡對他來說不是一個需要被悲傷或者被慶祝的事件,而只是一個被登記在筆記本上的、需要被逐項處理的工作條目。
沈碑站在原地,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骨刀在暗格里極其微弱地嗡鳴了一聲,像是在回應某種他內心深處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他強行壓下去的情緒。
顧績過的這是什麼日子——這是他在這一瞬間腦子裡唯一能拼湊出來的完整句子。
他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在提到他死亡的時候說的是「他該死了」。
和那個疑似顧績的戴面具的老爺說的「晦氣」如出一轍,和那位老爺提到的「整個顧家對少主的態度都一樣」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