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碑和南山鬼一下子被顧苑的話懟了回去。
這人一句「他該死了」說得太理所當然,像是在陳述一個在顧家上下早已達成共識的既定事實,而不是在討論一個人的生死。
他們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按理說這是顧家的家事——顧家少主的死是顧家祠堂里的事,跟他們這些管理局的外人沒有任何關係。
管理局的權限範圍是詭異和詭域,不是世家大族的內部恩怨,更不是一個有著與鏡花水月勾結嫌疑的玄術師的死亡真相。
無論是從規章制度還是從職業操守來說,他們都沒有必要繼續追問。
但是沈碑沒法控制自己。
顧家的態度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在來蘇城的高鐵上想了很多種情況——把每一種可能性都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推演過,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棋手在面對一個永遠比他多算三步的對手時那樣,試圖窮盡所有的分支。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一種:顧家對顧績的死亡,不聞不問,不管不顧,毫不在意。
哪怕是現在沒有什麼傳人的賒刀人——沈碑自己就是賒刀人當代唯一的傳承者,沙洲的鄉親們,哪怕是那些只有一面之緣的同村人,也不可能對他的死訊呈如此冷漠的態度。
他小時候有一次在沙丘上摔斷了胳膊,村裡的老阿奶拄著拐杖翻了兩座沙梁來給他送藥,那個老阿奶連他的全名都叫不全,只知道他是「沈家那個背刀匣的小子」。
而在顧績的葬期內,他的親弟弟站在他們顧家的詭域裡,用念周報的語氣說「大概是他該死了吧」。
這是沈碑完全無法理解的情況。
顧績確實不是個好人,但是他再怎麼說也是顧家人,是顧苑的哥哥。
何必如此……
彈幕也被顧苑這句話震得不輕。
【什麼叫他該死了?這話是親弟弟能說出來的嗎?顧苑你看著挺正常一個社畜,怎麼一張嘴就是這麼涼薄的話……】
【破案了,顧家人果然都不正常,不會顧績其實是裡面最正常的那個吧?!】
【顧績在你們顧家到底是個什麼地位啊?不是說顧家少主是顧家最寶貝的繼承人嗎?誰家繼承人死了之後全家族這個反應啊?】
【搞的我有點唏噓了,顧績他是不是習慣了被當壞人……因為在他這該死的冷漠的成長環境……】
【我靠我要是顧績我在這種家族裡長大,我也要當反派……】
【不要在這種地方刀我啊!我是來看樂子的!不是來破防的!】
【前面的別說了……如果剛剛的那位老爺真的是顧績的話,我現在看顧苑那句『大概是他該死了』,怎麼看怎麼像顧績在八角亭里罵自己『晦氣』的根本原因】
【總感覺顧績是不是被顧家PUA了,居然覺得自己晦氣……之前我們都認為這是顧少爺在演戲,但是也許他這句話不光是演戲呢?以顧少爺的驕傲如果不是事實的話,根本說不出這句話來吧……他怎麼可能承認自己的不完美】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啊……誰知道顧家到底是個什麼魔窟?】
江懸絲皺了皺眉。
他在旁邊聽了半天,一直沒有開口,但顧苑剛才那句話里透露出的信息讓他這個旁觀者都覺得有些不適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是他一貫的清冷平穩:「顧少爺好像對顧績頗有微詞?」
他用的是「顧少爺」來稱呼顧苑,這個稱呼本身就很微妙——顧苑是顧家旁支,嚴格來說按照宗族規則不該被稱為「少爺」,但他此刻代表顧家站在這裡,江懸絲選擇用這個稱呼給他一個體面,同時也給彼此留一個轉圜的餘地。
顧苑卻搖了搖頭:「這是天大的罪名,在下可不敢。諸位可以理解為,這就是顧家的傳統吧。」
陸宇航湊到南山鬼耳朵旁邊說悄悄話:「什麼傳統?少主死了大家都很開心的傳統嗎?」
陸宇航是真的不理解。
比賒刀人的若即若離更重情,東北出馬仙的傳承講究的是仙家弟子之間的情義,老仙家對弟子好,弟子對老仙家也真心實意,逢年過節還要擺供燒香,誰家有難全堂口一起出動。
他從小在那種環境裡長大,從來沒見過一個家族可以對自己的繼承人冷漠到這個程度。
南山鬼也把聲音壓低了:「我也覺得,顧家的情緒是不是和正常人是相反的?」
正常人死了少主哭天搶地披麻戴孝,顧家死了少主面無表情走流程念周報。正常人遇到詭異先想的是怎麼解決掉,顧家遇到詭異先想的是怎麼開發利用當資產。
南山鬼都懷疑介個家族是不是從基因層面就跟別人不一樣……還是說他們在詭域待久了,正常的喜怒哀樂都被磨沒了?
那還是人嗎?
南山鬼甚至恍惚了一下,這些站在這裡的人究竟是人還是詭異?
那些哼著崑曲的鬼姬聽上去都比這些人有情有義,至少人家唱的戲是有感情的。
顧苑顯然是聽到了這兩段「悄悄話」。但他那張寡淡的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跡,甚至嘴角還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對一個不怎麼好笑的冷笑話表示禮貌性的回應。
他嘆了口氣:「友情提示,諸位最好是只當這次是來參加一次葬禮。」
顧苑頓了頓,那雙睏倦的眼睛從沈碑掃到南山鬼,從陸宇航掃到廖銀和江懸絲,每個被掃到的人都在那短暫的幾秒里感受到了一種沉重的壓力。
「管理局需要的一切,顧家都會一一奉上——任務報告需要的材料,詭域相關的調查數據,園林對外開放的時間安排,我們都會配合。但是有些與傳承相關的事情,也勞諸位理解一下。」
他沒有把「理解」後面的話說出來,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轉身朝園林更深處走去,示意所有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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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大霧的另一面。
假山頂上有一座不大不小的亭子,亭子的飛檐上掛著一盞孤零零的銅製魂燈。
戴著白色哭臉面具的年輕「老爺」站在亭子裡,一隻手撐著亭柱,另一隻手拿著剛從臉上摘下來的面具。
而面具下面的臉,赫然是顧績。
靈瞳的青綠色火焰在他眼底緩緩流轉,他剛剛跟沈碑三人周旋的時候一直在利用靈瞳,要不然也達不成那麼精彩的效果。
黑貓系統從他的衝鋒衣口袋裡爬出來,在他的肩膀上趴好,尾巴繞過來搭在他的後頸上。
它歪著頭看了顧績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
「宿主,你找他們演這一出有什麼深意嗎?」
它從顧績在火車站用「救救我」三連釣主角團開始就在思考宿主的計劃,一直思考到現在,CPU都快燒了也沒想明白。
顧績隨口回了一句:「沒有,就是單純想玩玩。你也太無聊了,做什麼事情為什麼非要有個理由不可呢?」
系統把貓臉往前一湊,尾巴在顧績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求你了說點真話吧。你每次說『玩玩』的時候都是在乾重要的正事,能不能至少對你的系統坦誠一點?」
顧績嘆了口氣。
他伸手摸了摸系統黑貓的頭頂,手指在貓耳朵之間不緊不慢地揉了揉,仿佛在安撫一隻焦慮過度的寵物。
「我只是提醒他們不能憑著認識我和管理局的身份,就想在這裡橫著走而已。要不然,我看這三個老同學要在顧家被稱骨論斤賣掉了。畢竟我的葬禮上……」
顧績頓了頓:「看我不順眼的那些人可是都回來了。」
他說「那些人」的時候語氣忽然變了一個調,像是吐出壓在舌根底下很久的澀味。
他指了指園林深處那些星星點點的魂燈光芒——那些燈光分布在園林的各個角落,有的在迴廊盡頭,有的在水榭旁邊,有的在假山石洞裡,每一盞燈都代表著一個被分配到這座詭域園林里來的顧家族人。
「顧苑也是其中之一啊。」
作為旁枝最優秀的瞳術師,顧苑有想法也是很正常的事。
系統黑貓的尾巴僵在了半空中。
它跟顧績綁定以來,顧績很少主動提起顧家,看到現在,系統甚至以為顧績該是恨這些人的。
但在說到「顧苑」這個名字的時候,顧績的語氣卻不是恨,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了憐憫的嘆息。
好像他高居於暴雪的山頂,俯瞰那些還在努力登上神山,只為了看日出的人。
全都是徒勞無功的努力。
系統:「……你們顧家究竟是什麼地方……廖銀的蠱罐嗎?」
系統是真心實意地在困惑。它身為系統可以讀取許多東西,但它讀不懂顧家的運作邏輯,就像它讀不懂為什麼一群有血緣關係的人可以像養蠱一樣把彼此往死路上逼。
顧績搖了搖頭。他把面具重新戴回臉上,調侃道:「關係沒那麼好。你看,現在就下手了,管理局的人發現不了,但顧苑的手段可瞞不過我,那幾個管理局的人今晚必定睡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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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園林客院,深夜。
雨已經停,但園林里的霧氣不但沒有散,反而比傍晚時分更濃。
月光透不進來,星光也透不進來,整座退思半園籠罩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有迴廊拐角處幾盞被調暗了的魂燈在盡職盡責地亮著幽綠色的微光。
顧苑給沈碑三人安排的住處是一座獨立的小跨院,在退思半園的東北角,和主園隔著一道月洞門和一小片竹林。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正房三間,兩側各有一間廂房,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和幾叢南天竹,布置得頗為雅致。
南山鬼住西廂房,陸宇航住東廂房,沈碑住正房,江懸絲和廖銀在另外一個院子裡——這是他們進入園林以來第一次被分開安置。
沈碑躺在正房的床上,衣服沒脫,刀匣放在床頭,骨刀的暗格沒有扣緊——他故意留了一條縫,只要周圍有任何異常的玄力波動,骨刀就會自動發出嗡鳴把他叫醒。
這是他出任務多年養成的習慣,在詭域裡睡覺從來不會真正睡死,大腦皮層始終有一小塊區域保持著淺層警戒狀態。
果然。
在午夜時分,他再次聽到了那個奇怪的聲音。
小孩子的痛吟和哭泣聲。
似乎與白天在月洞門外聽到的那種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按回去的尖叫完全一致。
那聲音不是從院子裡傳來的,不是從竹林里傳來的,而是從他身下的地板深處傳上來的,像是這座園林的地基里埋著什麼東西,正在用它僅存的力氣發出最後的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