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頭看著沈碑的刀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在打神鞭的符光中亮得驚人，明明還在發抖，卻一步都不肯退讓。
小男孩大概是看到了沈碑衝鋒衣上管理局的徽章，認出了這些陌生人不是顧家的人，也不是來抓他的，於是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上的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害怕。
但小孩子畢竟是孩子，聲音還在抖，尾音還在往上飄，卻還是勉強撐出一個笑容：「姐姐們人都很好，是在安慰我。我剛剛哭得太傷心了，她們聽到了就來陪我了。她們沒有惡意的。」
小男孩又補充了一句解釋：「姐姐們人都很好，是在安慰我。」
陸宇航的打神鞭差點從手心裡滑出去，他看著那些白慘慘的戲魂，又看了看這個粉雕玉砌的小男孩，用一種被嚇得不輕但又不敢太大聲，怕再嚇到小孩的語氣抖著嗓子說：「你你你你確定？她們可都是……」他把「鬼」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換成了一句更委婉的表達，「她們可都不是活人啊。」
小男孩勉強撐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在他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臉上顯得格外讓人心疼，嘴角在往上翹，但眼淚還在往下掉：「沒關係，大哥哥，不要害怕她們。這些姐姐是戲魂，只是喜歡聽戲，喜歡唱戲而已，沒有任何威脅的。她們是這座園子裡……唯一會陪我的人了。」
植被的陰影被夜風吹得偏移了一寸，陸宇航打神鞭上的符光恰好掃過小男孩的臉。
然後三個人同時愣住。
那張臉——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嘴唇的形狀，下巴的輪廓，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從顧績臉上等比例縮小了十七八歲。
不是像顧績，就是顧績。
縮小版的、七八歲的顧績。
只有那雙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紅通通的，剛哭過，眼睫毛還濕著，裡面裝著的不是顧績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從容和嘲弄，而是一個小孩子被欺負了之後不敢聲張的委屈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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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在紙人白光照亮小男孩臉龐的那一刻，陷入了一種集體性的、幾乎是同步的心軟。
【小男孩也好可愛啊！這什麼粉雕玉砌的小糰子！穿著盤扣衫跟個小少爺似的，結果蹲在地上哭得眼睛都紅了。來讓姐姐抱抱，不哭了不哭了——】
【等等，怎麼是顧績？當我沒說過。】
【笑死我了就這樣變臉】
【果然是顧績小時候，雖然人爛但是顏值沒的說，這張臉基因太強大了，縮小到七八歲還是這麼能打。】
【——等等，這是顧績小時候？那個顧績？那個在月牙泉邊說「我就不」的顧績小時候這麼可愛的嗎？！】
【不愧是顧績小時候，雖然人爛但是顏值沒的說。果然反派小時候都是好看的，因為不好看的小反派沒人看。我已經截圖了，以後只要顧績再氣我，我就翻出這張截圖告訴自己：他小時候是會護著鬼魂的，他不是天生就那麼欠揍的，哈哈哈哈我們顧績洗白黨一定會贏的！】
【可是先不論小時候的顧績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畢竟這是詭域，時間線可能是亂的，我就問一個問題，顧績的小時候，為什麼會偷偷躲在園林里哭？】
【我也想知道，他可是顧家少主啊，蘇城顧氏的嫡系獨苗，江南玄學界最金貴的小少爺。誰敢讓他哭成這樣？他哭的時候還要捂著自己的嘴不敢出聲，說明這園子裡有他害怕的人。什麼人能讓顧家少主害怕到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沈碑把長刀緩緩收回刀匣，刀刃滑入卡槽的聲音在安靜的園林里格外清晰。
他往前走了兩步，儘量讓自己的步伐放輕放慢，不想再嚇到眼前這個明顯已經處於極度驚恐中的孩子。
結果他還沒開口，剛走到離小男孩三步遠的地方，小男孩就像被電到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膝蓋撞上了身後的太湖石基座，整個人差點絆倒。
那雙紅通通的眼睛裡所有的堅強都在這一瞬間碎掉了，他重新縮起肩膀，雙手不自覺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聲音抖得比剛才求沈碑不要傷害戲魂時更厲害：「我……我知道錯了……」
沈碑停下腳步，半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和小男孩平齊，他發誓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用這么小心的語氣說過話：「什麼？你知道什麼錯了？」
他是真的沒反應過來。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只是往前走了兩步，這個孩子就條件反射地道歉，好像在他的認知里，任何一個成年人朝他走過來都意味著懲罰。
小顧績的眼眶裡又開始蓄淚。
那雙和顧績一模一樣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裡面寫滿了真實的、不加任何掩飾的恐懼。
他的嘴唇翕動了半天，聲音幾乎是氣聲，每一句都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我知道錯了！請不要打我，明天我還想參加姐姐的守墓儀式——！」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突然拔高了半拍，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連害怕都顧不上了，「求求你了，打我也可以，但是能不能不打手，不要打臉，不要打腿——明天我要站在祠堂里的，要上香的，被看到了又會被罵……」
【？？？】
【什麼意思？顧績會被打？他不是被寵大的嗎？！他不是顧家千嬌萬寵的少主嗎？千嬌萬寵的孩子會條件反射地對一個陌生人求「請不要打我」嗎？】
【他甚至連「可以打我但是不要打手不要打臉不要打腿」都說出來了，這種討價還價的方式絕對不是第一次挨打能總結出來的經驗——他挨過很多次，多到已經學會了跟大人商量「打哪裡不影響明天參加儀式」。】
【顧家到底是個什麼魔窟啊！顧苑說「他該死了」的時候我以為只是冷漠，現在這不是冷漠，這是虐待吧！】
南山鬼的蝴蝶刀收進口袋。
她深吸一口氣，從竹林邊走到沈碑旁邊，也學著他的樣子半蹲下來，用最柔和的聲音——那種她平時只用來安撫即將超度的亡魂時才用的聲音——輕聲問：「什麼守墓儀式？所以你在這裡哭，是為了這個？」
小顧績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點了點頭：「嗚嗚嗚……我的姐姐要成為少主了。明天就是她的守墓儀式——我不想讓她當少主……她當了少主以後就不跟我玩了，就把自己關在祠堂里，誰都見不到她了。我想姐姐嗚嗚嗚嗚——」
陸宇航原本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聽到這句話之後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一巴掌。
他一向是三個人里情緒最外露的，脫口而出：「可是顧學長——你不就是少主嗎？」
小顧績猛地轉過頭看著陸宇航。
他的眼睛瞬間瞪大，像是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一樣的驚恐。
小顧績往前沖了一步，踮起腳尖，死死地捂住了陸宇航的嘴。
「大哥哥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一個……暗樁而已。姐姐才是少主，而且暗樁不能被人知道的，知道了就不靈了，會被殺掉的。」
【？？？這又是什麼意思？暗樁是什麼？誰來解釋一下這個詞在玄學世家語境裡是什麼意思？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暗樁」這個詞在玄學世家裡，指的是嫡系繼承人的替身——從旁支或者同輩中挑選一個年齡相仿、資質相近的孩子，作為繼承人的影子培養。繼承人在明，暗樁在暗。有人刺殺繼承人的時候，暗樁去擋刀；有人詛咒繼承人的時候，暗樁去扛咒；繼承人不方便親自出席的危險場合，暗樁代替出席。暗樁不是人，是消耗品，是一次性擋箭牌，是世家為了保護真正的繼承人而培養的活體盾牌。】
【不是，顧績不是一開始就是少主嗎？從他高中出現到現在，所有的設定都是顧家少主、顧家嫡系、顧家靈瞳繼承人。怎麼現在冒出來一個少主姐姐？怎麼又說他自己是暗樁？】
【到底哪個是真的？顧績你到底有多少層身份啊！】
【……我靠了，我現在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顧績了，顧家你該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