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宇航在旁邊連連點頭,打神鞭早就在他蹲下的時候收到腰間去了,生怕那閃著符光的鞭子再嚇到小朋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替沈哥補充一下,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就是專門解決詭異事件的那種人。你認識的那些戲魂姐姐要是遇到什麼麻煩,也可以來找我們幫忙。」
他這話說得甚至有點語無倫次。
南山鬼也艱難地讓自己扯出一個笑容。
她還沉浸在剛才的衝擊中,腦子裡還在不停地回放小顧績那句「我只是一個暗樁而已」。
但現在眼前這個小男孩明顯需要安慰,她不能一直在這裡發呆。
南山鬼摸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蝴蝶刀、手電筒、鑰匙——哪個都不像是能用來哄小孩的東西。
最後她無奈地扶了扶額頭,揮了揮手,那幾隻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小紙人接到指令,從她肩膀上跳下來,排成一隊,蹦蹦跳跳地朝小顧績走去。
打頭的那隻小紙人第一個走到小顧績腳邊,仰起紙折的小腦袋看了看他,然後手腳並用地順著他的盤扣衫下擺往上爬。
小顧績被這輕飄飄的觸感弄得愣了一下,低頭看去,那隻小紙人已經爬到了他的膝蓋上,站穩之後挺起紙折的小胸脯,兩隻紙手叉在腰上,做了一個標準的「看我的」的亮相姿勢,然後開始跳一支極其笨拙的舞蹈。
它的舞步約等於一個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紙片——左扭一下,右扭一下,轉圈的時候差點從膝蓋上滑下去,被後面跟上來的另一隻小紙人眼疾手快地拽住紙手拉回來,兩隻紙人一起摔了個屁股蹲,爬起來之後互相埋怨地拍了拍對方身上的灰。
第三隻小紙人沒有參與這場舞蹈事故,而是抱著一個比自己腦袋還大的東西從小顧績的另一側膝蓋上爬了上來——那是南山鬼口袋裡那半包蘇式蜜餞里的一顆糖漬楊梅,小紙人把楊梅舉過頭頂,紙折的小手顫顫巍巍地托著那顆在它懷裡顯得格外巨大的楊梅,往小顧績的手邊推了推。
小顧績看著膝蓋上那兩隻摔成一團還在互相拽對方紙手的小紙人,又看了看那個舉著楊梅舉得紙胳膊都在打顫的小傢伙,一直緊攥著衣角的手指慢慢鬆開。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顆楊梅,像是在接一件極其珍貴的禮物。
沈碑今晚第一次在這個小男孩臉上看到接近於笑的表情。
沈碑看小孩子情緒穩定了些,連忙乘勝追擊:「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小顧績抬起頭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還水汪汪的,但他的神情已經比剛才放鬆了一些。
他把那顆楊梅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盤扣衫的口袋裡,坐直了身體,點了點頭:「我叫顧績。」
沈碑的瞳孔微微收縮。
意料之內,也是意料之外的名字。
他無比希望這個小男孩的名字不是顧績,但是事實和理性告訴他,他就是。
這兩個音節落在沈碑耳朵里的時候,沈碑的腦子裡同時響起了兩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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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來自十年前,津門實驗高中的教室里,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從座位上站起來,漂亮、蒼白、貴氣,所有的少年氣都被壓在了一副冷淡而矜貴的面具之下,用那種特有的、能把最正常的話說出諷刺味道的語氣淡淡地開口。
「幸會,我的名字是顧績。」
另一個聲音來自現在,眼前這個跪坐在青苔石板上、頭上還頂著一隻紙人的小不點,仰著頭看著他,用那種最純真的、不帶任何防備的語氣說出同樣的幾個字:「我叫顧績。」
高中時的顧績和眼前這個小不點的臉在他眼前重疊在一起,被園林里搖曳的樹影攪得斑斕交錯,像是同一首歌被用兩種完全不同的調子彈出來。
沈碑和南山鬼、陸宇航對視一眼,三個人的眼神交換了不到一秒,但信息量極大。
是他,居然真的是顧績。
不是顧績的遠房堂弟,就是顧績本人。
沈碑咬咬牙,把心裡那股想要一把拉住小顧績的肩膀、把所有事情都問個清楚明白的衝動硬生生按了下去。
不行,這孩子是顧績,但又不是那個能跟他互相飆嘲諷互相甩臉色的成年顧績,眼前的顧績只有七八歲,他所有的恨、所有的憤怒、所有這一個月里被顧績坑出來的心理陰影,都不能對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發。
他要是現在凶這孩子一句,他跟顧家那些把他當暗樁的人有什麼區別?
他的情緒不能對著一個小孩發,不管這個小孩長大之後幹了多少讓他咬牙切齒的事。
於是沈碑嘆了口氣,乾脆拉著小顧績坐了下來。
假山石被夜風吹得微涼,但坐上去意外地舒服——這大概是顧家園林里唯一不陰冷的地方。
小顧績被他拉著坐到假山石上,臉色有些為難,小聲說了一句:「爺爺不讓我們……在園子裡不可以隨便坐,被看到了會被罰的,要站得端端正正的,不能把衣服弄髒。」
沈碑挑了挑眉。
他從小就是沙洲古鎮出了名的不聽話的問題學生,上課睡覺被老師罰站,站著他都能靠在牆上繼續睡。
現在他更不可能去聽一個遠在靈堂里的顧家主的規矩,於是哄孩子哄得理所當然:「沒事,一直站著多累啊。要是顧家主不高興,我去替你解釋。我可厲害了,是詭異管理局的組長,哪怕是你爺爺也多少要給我幾分面子。」
小顧績猶豫了片刻,看看沈碑真誠的表情,又看看手裡小紙人對他瘋狂點頭的樣子,終於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他的坐姿極為端正,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看就是被嚴格訓練過的禮儀。
南山鬼靠在旁邊的一棵歪脖子老樹上,蝴蝶刀在指尖懶洋洋地轉著圈,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小顧績身上沒有移開。
沈碑等小顧績坐穩了,才用一種聊家常的語氣開口:「現在來聊聊你的心事吧。你為什麼會這麼難過呢?姐姐成為少主,難道不是好事嗎?」
小顧績搖了搖頭。
手裡的紙人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裡,紙折的小手動了一下,輕輕拍了拍他的大拇指,像是在給他打氣。
小顧績咬了咬下唇,這個動作和成年顧績在思考要不要開口的時候一模一樣。
「大家都說那是好事,族裡的長輩們都這麼說,爺爺也這麼說,所有人都說姐姐能成為少主是姐姐的福氣,是家族的榮耀,是天大的好事。可是……」
小顧績的聲音忽然壓低:「可是我能感覺到他們都不高興姐姐拿到那個位置。他們在笑著恭喜姐姐的時候眼睛不是這樣的,我能看到他們的眼睛裡的光——和他們在恭喜族叔升任主事的時候不一樣,完全不一樣。他們的眼睛在說另一件事,他們嘴上恭喜姐姐,眼神卻在說姐姐搶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而且我能看到……那個位置很危險,它會把姐姐吃掉。」
小顧績的手指又抓住了自己的衣角,指節泛白,聲音越來越低,「姐姐會死的,所有成為顧家家主的人都會死的很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