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碑坐在假山石上，胳膊肘撐著膝蓋，身體微微前傾，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很溫和，刻意把姿態放的低了又低：「能不能告訴我們，為什麼你的姐姐會死呢？」
小顧績把那雙被淚水泡得發紅的眼睛從膝蓋上抬起來。
他手裡還攥著那顆糖漬楊梅，沒有吃，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攥著，好像這是他今晚收到的唯一一份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善意。
「顧家少主的身份有問題。我的眼睛能看到——祖陵的裡面有很多搖晃的、可怕的黑色。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如果那些東西不解決掉，顧家的少主候選人只要進入祖陵所在的山體進行守墓儀式，就都會死。沒有人能活下來，哪怕是比我大五歲的最優秀的姐姐，也不可能。」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冷靜，冷靜到不像是一個小孩子，更像是沈碑認識的那個顧少爺了。
守墓儀式。南山鬼聽到這四個詞的時候眉頭猛地皺了一下，蝴蝶刀在她指間停住。
顧績也是在進行守墓儀式之後毫無徵兆地加入了鏡花水月——她記得很清楚，管理局檔案里顧績的行動記錄就是從顧家祖陵的守墓儀式之後開始出現斷層的。
在那之前，他只是個偶爾因為靈瞳能力太棘手而被管理局留意到的世家子弟；在那之後，他變成了鏡花水月的合作者、撈屍河的引爆人、沙洲古鎮詭域的入侵者。
這二者之間莫非有什麼關係？
她在心裡把這幾個詞翻來覆去地擺了好幾遍，越擺越覺得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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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小顧績說的話是不是真的，不管這個「祠堂里有黑色東西」的描述是靈瞳的真實觀察還是小孩子被家族氛圍嚇壞了之後產生的想像，顧家有問題這一事實已經明顯到讓他們這幾個管理局成員無法忽視。
顧績的葬禮已經不再是他們之間的私事，而是顧家和詭異管理局，乃至整個玄學界之間的事。
而顧家最核心的守墓儀式，一定是問題最大所在。
南山鬼猶豫了片刻，讓自己的視線和小顧績平齊，然後儘量用最溫和的語氣開口：「能不能問一下，你的姐姐是——」
她在詭異管理局總部所在的津門衛也工作了一段時間，白事仙的消息網絡在玄學圈子裡算得上靈通，但她從來沒有聽說過顧家有一個曾經差點成為少主的姐姐。
不如說顧家相關的所有消息都是這樣——所有人都知道有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在那裡，沒有人知道這個龐然大物具體是什麼樣子、又是如何運行的。
就像一座被濃霧包裹的深山，你看得到山影，聽得到風聲，但你永遠找不到進山的路。
小顧績怯生生地看著她。
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在紙人的白光中顯得格外清澈，虹膜邊緣的青綠色靈瞳光暈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隻小心翼翼探出洞穴的小獸，有種奇怪的非人感。
「雖然爺爺不讓我們和外人說這裡的消息，但是既然你們是詭異管理局的人，那應該認識張爺爺吧？」
沈碑三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無奈地扶住了額頭。
張爺爺——他們認識，整個詭異管理局姓張並且能被顧績用這種語氣稱呼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詭異管理局的代行局長，張局。
第九組作為管理局排名最低的小組，和張局最熟悉的時候大概是被請到局長辦公室喝鐵觀音——那也不是什麼好事，因為每次喝鐵觀音都意味著要寫更多的檢討和整改報告。
三個人顫巍巍地開始哄小孩。
南山鬼笑的極為詭異，笑完之後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說出這麼蠢的話：「哈哈哈，是啊，我們認識你口中的張局，哈哈哈。」
陸宇航在旁邊拼命點頭，東北口音因為緊張變得更重了：「對對對，認識認識，老熟了，張爺爺嘛，我們跟他可熟了，上周還一塊兒開會呢——」
他們確實上周剛開過全體大會，張局在主席台上講話，他們第九組坐在最後一排，中間隔了三百多個同事。
這怎麼不算是一起開會呢？都在同一個房間裡呼吸同一片空氣了，太親密了。
小顧績安靜地看著他們，眨了眨眼睛。
他剛才還在哭，現在卻用一種遠超他年齡的敏銳觀察力審視著三個成年人的表情，然後天真地開口，一張嘴就像是箭一樣刺進其他人的胸口：「你們不會和張爺爺不熟吧？」
沈碑的手僵在了膝蓋上。南山鬼的笑聲戛然而止。陸宇航開始劇烈咳嗽。
三個人在心裡同時無聲地嘶吼——你會和你的超超超超級大領導熟嗎？可惡的顧績！果然就算是小時候說話也這麼讓人想哭！
這個精準戳人痛點的本事是胎裡帶的吧！靈瞳附帶技能是吧！看穿詭異的同時順便看穿管理局牛馬的尷尬口嗨是吧！
沈碑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句話：「沒，我們很熟，很熟。」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在抽搐，但語氣勉強維持在了一個能讓小顧績相信的範圍內。
他沒撒謊——第九組是業績最差的組，張局確實沒少「關照」他們，那種關照的形式主要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把他們請到辦公室去，和顏悅色地請他們喝鐵觀音，然後語重心長地表示「我對你們還是有信心的，年輕人要敢想敢拼，只要進步一名也是勝利啊！」，再讓他們寫各種激勵人心的自我鼓勵書。
沈碑從入組到現在，已經寫了不下二十份「關於第九組如何提升任務效率的自我剖析」，每一份都安安靜靜地躺在張局的檔案櫃裡，和張局養的那盆君子蘭一起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