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熟」和顧績想的「熟」顯然不是同一種熟——顧績以為的熟大概是可以隨時打電話喝茶聊天的世家通家之好，而沈碑的熟是被領導請去辦公室喝茶之後在私人社交媒體上吐槽的一萬條「希望領導別再記得我的名字」。
小顧績笑著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某個重要的確認儀式，臉上第一次綻放出一個和七八歲小孩該有的天真爛漫完全相符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既然你們認識張爺爺，我就有說的理由了！到時候實在不行，只有張爺爺在，那些奇怪的東西也一定可以被解決掉，爺爺也不能說些什麼——我的姐姐叫做顧嬡。」
沈碑三人對視一眼。
顧嬡……果然從來沒有聽說過。
蘇城顧氏在玄學界的公開信息少得可憐，所有關於顧家的資料在管理局的檔案里只有薄薄幾頁，裡面提到了顧家家主顧長青、提到了顧績，但也僅此而已，對顧家的其他成員幾乎隻字不提。
南山鬼摸了摸下巴，顧嬡——她總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聽過。
不是管理局的同事，不是津門玄學圈子裡的人，不是任何一次任務的當事方。
這種明明有印象卻怎麼都抓不住的感覺讓她很難受，像是有一張同人圖的構圖在腦子裡已經成型了，但就是找不到合適的素材把它畫出來。
她把這個名字暗暗記下，決定等離開詭域之後第一時間去翻師傅的筆記。
「那現在我們應該怎麼做？」陸宇航問小顧績。
他問得很認真，沒有因為對方是個小孩就敷衍——東北人的實在讓他天然地容易跟小孩子打交道，在他的認知里只要是說了正經事，無論對面是誰都該認真對待。
而且跟小顧績說話對他來說還有一個好處：這是他第一次在面對顧績的時候不用緊張自己是不是又中了什麼圈套。
這個顧績還小，還會哭，還會小心翼翼地接過小紙人遞來的糖漬楊梅——在他變成那個讓整個管理局都頭疼的瘋子之前，他曾經只是一個怕姐姐死掉的小孩子。
小顧績猶豫了片刻，手指指向園林深處某個方向，那方向被一片茂密的竹林和幾塊太湖石半掩著，隱約能看到一條蜿蜒的石板小徑通向深處，盡頭似乎有一座灰瓦白牆的小廟建築。
「姐姐她現在應該正在那邊的小廟裡上香。你們現在趕過去的話，應該還能攔得住她。」
小顧績從假山石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穩。
也許是因為又發現了什麼異常，他往後退了好幾步，像是要做什麼需要拉開距離的事，臉上浮現出了一種和剛才的天真爛漫完全不搭的緊張和警惕。
小顧績退到戲魂們的身邊才停下，一個白衣戲魂彎下腰用長長的水袖輕輕攬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小顧績靠在戲魂冰涼的水袖裡，仰頭看著沈碑三人，那雙靈瞳雛形在夜色中微微發著光。
「我要通過另一種方式過去，我現在是不能被他們發現的。被發現了的話，我的下場也會很糟糕——但是不要擔心，大哥哥大姐姐們，我們會在那邊的小廟裡匯合的。」
小顧績頓了頓，好像在猶豫要不要多說一句，然後補了一句聲音很輕的叮囑，「你們路上要小心，不要讓穿藍色衣服的看到。」
他指的是顧苑那些人。
說完，小顧績轉過身，在戲魂們的簇擁下輕盈地跑走了。
那些白衣戲魂飄在他身後，水袖在夜色中拖出幾道長長淺淺的白痕，很快就和竹林深處的霧氣融為一體。
沈碑目送著那群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里，然後轉過頭看向南山鬼和陸宇航。
「要去嗎？」南山鬼已經開始活動手腕，蝴蝶刀在她指間翻了個花，刀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就被她收回袖口。
陸宇航把打神鞭從腰帶上解下來重新在手腕上繞了兩圈，鞭梢的符文亮起備戰狀態的暖黃色光芒。
沈碑從假山石上站起來，右手搭上刀匣的彈力繩，拇指推開了卡扣：「照這孩子的說法，看來我們已經進入了詭域的時間線，既然如此，當然要去了。我倒要看看，顧家藏著什麼秘密。」
他說「秘密」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格外低沉，賒刀人的直覺正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敲著警鐘。
從他收到顧績的訃告開始，從他在火車站看到顧績用口型說「救救我」開始，從顧苑用念周報的語氣說顧績「大概是他該死了吧」開始，沈碑的心裡就一直壓著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氣，
他需要發泄，在這座如同鬼魂一樣吸食著所有人生命力的顧家園林中。
更何況現在，所有異常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蘇城顧氏，這座在玄學界矗立了兩千年的最古老世家，它的根基不是園林，不是人脈，不是財富，而是那個所有人都聽說過但沒有人親眼見過的顧家祠堂。
而那個祠堂里，藏著連顧家自己人都害怕的東西。
身為第九組長，他必須要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而身為沈碑……
他也無法對小顧績說出任何拒絕的話。
三人沿著小顧績指出的石板小徑快步前行，穿過竹林和太湖石堆疊的假山群，小廟的灰瓦白牆已經在前方若隱若現。
他們轉過最後一座假山，距離廟門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沈碑突然停住了腳步。
南山鬼和陸宇航越過沈碑向前方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優雅的赫本風黑色長裙的女人正持香在香爐前參拜，裙擺在小腿處輕輕搖曳，腰線收得極為利落，黑裙的領口綴著一小枚珍珠胸針，頭髮盤成了一個低調的髮髻。
從背後看，她的姿態從容而優雅，後背挺得筆直，持香的手纖長而穩定，香菸從她指間的香火頭上升起，在廟前的空氣中畫出一道筆直的灰白色線。
她身後站著兩個穿著顧家制式服裝的侍從，垂手而立，姿態恭敬。
沈碑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看到那個女人把香插進香爐里之後轉過身來，一張保養得宜的面孔配上一雙極其平靜的眼睛，眼角的細紋讓她看上去大概三十出頭，不是小顧績口中「十一二歲」的小女孩，而是一個已經步入而立之年的成熟女人。
「……那是顧嬡嗎？可是顧嬡不是……」陸宇航有些語無倫次，他的手在空中比劃了兩下，先比了個小顧績的身高，又比了比眼前這個女人的身高，兩個高度之間差了將近一倍。
他們剛才看到的小顧績明明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他的姐姐按他的說法只比他大五歲，應該是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才對。
但現在站在這座小廟前的持香者，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十二三歲。
「我們難不成沒有進入詭域的時間線嗎？」
陸宇航把大家心裡都在想的問題直接說了出來。
剛剛小顧績說的「姐姐要成為少主」，難道就是指現在——不是十幾年前的過去，而是顧績剛剛死去的現在？
那他們剛剛看到的小顧績……
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顧績回魂的陰靈嗎？
三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非常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