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的事情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陸宇航捂住自己的腦袋，手指插進頭髮里用力揉了兩下，試圖用物理手段把腦子裡那些互相矛盾的線索理出個頭緒來。
「顧家到底把詭域改造成了什麼樣子……我現在都有點搞不清楚什麼時候是十幾年前的過去，什麼時候是顧學長正在舉行葬禮的現在了。剛才那個小顧績明明看著像是很久以前的記憶回放，但現在這個顧嬡偏偏就站在我們面前。」
南山鬼蹲在他旁邊，蝴蝶刀在她指間無聲地翻轉著，轉了不知道多少圈，刀刃上的冷光閃得陸宇航有點眼花。
她的眉頭從聽到「祖陵祠堂里有黑色東西」之後就再沒鬆開過。
「我也是。」
南山鬼頓了頓，把蝴蝶刀往袖口裡一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到的青苔碎屑，「所以我們現在必須要主動出擊。與其蹲在假山後面猜來猜去，不如直接去問能回答的人。你們在這裡呆一會兒，我過去試探試探這位姐姐。她是不是顧嬡，和顧績是什麼關係，為什麼這個時間站在這裡上香……我來問。」
沈碑和陸宇航目瞪口呆地看著南山鬼：……？人怎麼能這麼有種？
南山鬼揮揮手，兩隻小紙人從她袖口裡飛出來，分別落在沈碑和陸宇航的肩膀上。
紙人們一左一右地蹲好，紙折的小手舉過頭頂，指尖亮起細微的白色靈光，在空氣中織成了兩道看不見的傳音線——通過這兩隻紙人，沈碑和陸宇航能聽到南山鬼那邊的所有聲音，也能用極輕的氣聲通過紙人給她傳遞信息。
這是個標準的戰術布置，白事仙的紙人傳音是九組在外勤任務中最常用的暗哨手段之一，在詭域裡幫他們躲過了不少麻煩，現在用起來駕輕就熟。
南山鬼穩定了下呼吸、從假山後面轉出來，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從容地朝小廟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嘴角還掛著一個她慣常的瀟灑笑容——但大概有七成是在給自己壯膽，十分的勉強。
畢竟顧嬡只是站在那裡，上了兩根香，白事仙的直覺就開始瘋狂報警了。
南山鬼的陰陽眼在玄學圈子裡不算最頂級的瞳術，和白事仙的紙紮術、撈屍術一樣，她的陰陽眼更偏重於感知而非直接觀察——能看到鬼氣，能分辨陰氣和煞氣，能在活人和亡魂之間劃出一條清晰的邊界。
但此刻她什麼都沒主動看，顧嬡只是背對著她站在香爐前，南山鬼的陰陽眼就像被什麼東西猛地燙了一下，自動強制開啟。
然後她看到——顧嬡身後有一片可怕的、蠕動的黑色玄力。
和小顧績提到的「黑色的東西」極為相似。
那些玄力從顧嬡身體裡自然散發出來，像是一棵大樹的根系從她腳底扎進地下，在空氣中緩慢而有力地翻湧著。
那黑色的玄力沒有任何詭異的氣息，它就是密度高到幾乎化不開的玄力，給人深不可測的壓迫感。
這女人非常可怕。
南山鬼在心裡無聲地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放以前在撈屍河遇到這種級別的對手，她只會轉頭就跑。
白事仙的生存法則是打得過就超度，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搖人，這是她師父在收養她時教給她的第一條規矩。
但現在不一樣，現在她的背後有沈碑和陸宇航，更重要的是，這個女人是顧家人，是今晚她能遇到的唯一一個有可能給她提供線索的人。
南山鬼把逃跑的本能往肚子裡一吞，雙手插兜，假裝從容地走了上去。
「管理局的南山鬼小姐這麼晚不睡覺，來這荒涼的小廟做什麼？」
顧嬡連頭都沒回。南山鬼距離她還有七八步遠，她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用一種帶著笑意但溫度很低的語氣，輕飄飄地拋出了這句話。
南山鬼在心裡罵了一句，心說你們顧家人果然都一樣有一種特殊的鬼味。
她還沒靠近，這女人就知道她是誰、從哪個方向來。
和顧績在沙洲詭域裡預判他們的每一步行動時那種讓人惱火的從容如出一轍，這大概就是顧家刻在血脈里的天賦吧。
南山鬼只能停下腳步，和顧嬡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顧嬡轉過頭來的時候，南山鬼終於看清了她的全貌。
那是一張極其漂亮的臉，不同於顧績那種清秀中帶著書卷氣的漂亮和江懸絲那種舞台上的華麗冷艷。
顧嬡的美更老派，像是舊上海月份牌畫報上走下來的美人。
她頭上戴著一頂很西洋的小禮帽，黑色帽檐下垂下薄薄的黑紗，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削尖的下巴和一張塗了暗紅色口紅的嘴唇。
那嘴唇的弧度和顧績極其相似——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但你能感覺到那笑底下藏著無數層你看不透的黑暗。
只需要那一眼，連顧家人最重要的靈瞳瞳孔都沒看到，南山鬼就感覺自己被鬼到了。
周圍的一切仿佛在顧嬡回頭的那一瞬間全都融化——月光被抽成黑白，青翠的竹葉變成了乾枯的灰，假山石的紋理扭曲成了猙獰的人臉輪廓，連空氣里那股蘇城特有的雨後桂花香氣都變成了像是墳場泥土翻新之後的土腥味。
南山鬼的陰陽眼自動關閉，身體比大腦更先判斷出繼續直視對面的人會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