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決定後,沈碑三人偷偷溜回住處,陸宇航邊走邊打哈欠,南山鬼的紙人們全都累得趴在她肩頭,有一隻甚至打起了紙折的小呼嚕。
還沒走到院門口,遠遠就看到兩個黑影靠在他們住的那座跨院的雕花木門上。
一個站得筆直,姿態端莊,另一個蹲在門檻上,銀飾在微弱的晨光中一閃一閃的,正用樹枝在地上畫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喲,回來了?」
在沈碑警惕地拔出骨刀的那一秒,熟悉的賤兮兮的聲音響起。
其中一個人影把手裡的樹枝往旁邊一扔,拍拍手站起來,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熊孩子笑容。
沈碑拔刀的動作僵在半空中。
刀已經出鞘了三分之一,銅金的刀光在晨霧中閃了一下。
南山鬼從他身後走過來,嘆了口氣,伸手把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替他把骨刀完全推回暗格里,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狼。
「好嘍,你現在不用著急了,說曹操曹操就到,你的盟友來了。」
南山鬼努努嘴。
雖然這兩位幫起忙來往往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站在那裡的赫然是廖銀和江懸絲,八組的正副兩位組長,一個滿臉寫著「我要搞事」,一個滿臉寫著疲憊。
江懸絲靠在門框上,那張漂亮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驚艷。
他偏頭看了一眼廖銀,又看了一眼沈碑三人,然後用他一貫清冷平穩的風格對廖銀說出了第一句話:「這齣場宣言太蠢了。下次換一句。」
沈碑硬邦邦地開口:「你們這兩個尾巴來幹什麼?」
江懸絲同樣硬邦邦地回答:「來幫某個沒有尾巴連情報都不會搜集、大半夜還跑出去亂竄打草驚蛇的傻子組。」
江懸絲就差直接罵:九組出了這麼多次任務,連最基本的戰前情報搜集都不會,進了詭域就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還得讓八組副組長半夜不睡覺給你們查資料。
廖銀叉腰站在江懸絲身邊,下巴揚得老高,像是終於找到家長來撐腰的熊孩子,把剛才江懸絲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只不過這次精簡到了兩個字,並且配上了一個極其囂張的指人動作:「傻子!」
南山鬼在旁邊點點頭,語氣真誠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管理局全體同事投票通過的結論:「江副組長說得有道理,確實蠢。」
不過她指的是廖銀。
八組九組之間又開始火花四射。
廖銀和南山鬼互相瞪眼,沈碑和江懸絲用冷臉對冷臉,空氣里充滿了歡樂的火藥味。
陸宇航趕緊從中間擠進來,張開雙臂把兩邊隔開,開始打圓場:「別打架別打架啊!這都快天亮了,咱們能不能先聊正事?江組長這麼晚來找我們肯定是有事的吧,總不能是真來罵我們傻的。」
他說「罵我們傻」的時候語氣真誠到讓人分不清他是在幫自己組開脫,還是在幫對方組遞刀子。
江懸絲倒是沒多糾結。
他從衣服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東西,隨手朝沈碑拋了過去。
那東西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被沈碑一把接住,攤開手掌一看——是一枚u盤,外殼是最普通的那種黑色塑料,沒有任何標識,但接口處有被頻繁插拔留下的細微劃痕,顯然不是新貨,已經被使用過。
「這是我搜集的關於顧家嫡系的情報。也許明天的出靈儀式上會用得著。」
江懸絲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傀儡師從不說沒有把握的話,他說「也許」的時候,意思基本等同於「十有八九」。
沈碑從口袋裡摸出管理局配發的加密手機,把u盤插上去,屏幕亮起來之後彈出了一串文件列表。
他只掃了一眼目錄,瞳孔就微微縮了一下。
那是顧家這一代嫡系四人的完整檔案——顧嬡、顧丘、顧冰、顧績——每一份都包含了個人的基本信息、玄學能力推測、在家族中的定位、以及一個標註著「守墓儀式結果」的子文件夾。
這種詳細程度的資料,在管理局的官方檔案庫里都未必能湊齊。
「這麼豐富?你怎麼拿到的?」
沈碑抬頭看著江懸絲,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
他知道江懸絲是管理局的情報核心之一,傀儡師的絲線不僅能操控木偶,但這是在顧家的地盤上,在顧家自己的詭域裡,能從零開始搞到這種級別的資料,已經不是「情報能力強」能解釋的了。
江懸絲的表情紋絲不動:「找顧苑買的。他給的價格還挺公道。」
小院裡的空氣安靜了片刻,天上仿佛有烏鴉飛過。
沈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u盤,又抬頭看了看江懸絲那張毫無波瀾的漂亮臉蛋,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無聲的口型:人言否?
陸宇航嘴角抽了抽,把打神鞭往腰間一插,用一種已經放棄思考的語氣說:「嗯,呃,這很顧家哈。」
一切都明碼標價——情報可以買,祖傳詭域可以開發利用,親弟弟的死訊可以用念周報的語氣說出來。
確實很顧家,非常顧家,顧家得不能再顧家。
「早知道這東西能買,我們閒得沒事跑出去亂竄幹什麼?還白白被顧家人一起耍了一番!」南山鬼在旁邊補刀:「還被一個七歲小孩騙得差點哭了。」
沈碑沒有參與這場吐槽大會。他靠在門框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等他把四份檔案全部粗掃一遍之後,刀在暗格里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
「……顧家這守墓儀式是不是有點不正常?」他把手機屏幕轉向其他人,手指點在顧嬡檔案的「守墓儀式結果」那一欄上——失敗。
然後他依次往下滑,顧丘,失敗;顧冰,失敗;顧績,成功。顧家算上顧績的四位嫡系——大姐顧嬡,二哥顧丘,三哥顧冰,最小的顧績——全都進行過守墓儀式,但除了顧績之外,無一例外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失敗了,與少主之位失之交臂。
顧嬡的檔案上寫的是「儀式中斷,候選人自行退出,外派第二區」,顧丘是「儀式未完成,候選人被外派南洋」,顧冰的備註很短:「儀式中止,身體殘疾。」
而顧績比較奇怪,他有兩次記錄,第一次是:「成」,第二次是:「?」。
江懸絲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他那雙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十指在晨光中微微交疊:「這已經不能用簡單的顧家內部鬥爭來解釋了。在這四個人里,唯一成功的顧績才是不正常的那個。另外三位嫡系候選人,每一個都在守墓儀式中因為不同原因出局,而當時顧績的年齡最小、玄力最弱、在家族中的支持者最少。他憑什麼成功?」
沈碑把手機收回口袋。
他抬頭看向遠處那片被詭域中的霧氣層層包裹的、位於最深處若隱若現的山影——那是顧家的祖陵所在的方向。
「看來明天要找機會去祖陵看看。」
江懸絲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裡寫滿了「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什麼」的困惑:「不是,等等——你們要去顧家的祖陵?」
他轉頭看向南山鬼和陸宇航,希望從這兩個看起來還比較理智的人臉上看到同樣的震驚和反對。
沒想到南山鬼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蝴蝶刀在她指間翻了個花,看上去躍躍欲試;陸宇航也點了點頭,打神鞭上的符文閃了兩下暖光,表情認真地補了一句:「顧學長不會無緣無故把我們引到這裡的,也許這就是他的目的。」
江懸絲最後看向自己家組長,廖銀已經激動地站起來,銀飾在晨光中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好哎!顧家的祖陵!被顧家藏起來這麼多年的地方一定很好玩!而且守墓儀式有問題,這不是明擺著顧績在邀請我們去他家的祠堂祖陵探險嗎!我們要是不去,豈不是辜負了他辛辛苦苦演了這麼多出戲?」
江懸絲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極其熟練的動作——大概已經做過成千上萬次——一拳揍在了廖銀的頭頂上,力道精準地控制在能讓廖銀嗷一聲但不會真的受傷的程度。
「恁是人毋?遐是顧家的祖陵!不是退思半園這種已經半公開的詭域外圍,是顧家最核心的祠堂所在!」
江懸絲在管理局當了這麼多年八組副組長,什麼場面沒見過,但每次跟第九組合作,都能讓他感受到全新的血壓體驗。
「予我細膩行事啊!」
廖銀揉著頭頂的大包,眼淚汪汪地點頭,就那樣可憐巴巴地看著江懸絲。
最終江懸絲還是咬牙切齒地妥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