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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顧家嫡系

2026-08-09 14:23:07 作者: 宗門天之餃子

  第二天,顧績的出靈儀式。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顧苑就來敲了門,依舊是那件藍色兜帽衫,依舊是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圈和睏倦到幾乎睜不開的死魚眼,手裡托著一個小小的黑漆木盤,盤子裡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朵白色的葬儀花。

  那花不是真花,是用極薄的白色宣紙折成的,每一朵的花瓣都折得一絲不苟,花蕊處用極細的金線綴了一顆米粒大小的白色珍珠。

  他把花逐一遞給沈碑幾人,微微頷首,然後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各位領導請自行佩戴,儀式在辰時三刻開始」。

  說完轉身就走,兜帽衫的背影在迴廊里越拖越長,像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的快遞員。

  南山鬼捏著那朵紙花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別在了自己外套的胸口。

  她別的時候手指輕而慢,像是在給一個真正的逝者別花,嘴角浮上一個極淡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笑容:「沒想到我第一次參加葬禮而不是主持葬禮,是在顧績的葬禮上。以前都是我給別人超度,給別人念往生咒,給別人摺紙錢,現在換成我站在台下,胸口別朵小白花,等別人念我的老同學。」

  「還真是稀奇。」

  顧績的葬禮在水榭上舉行。這座水榭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叫擺渡亭。

  亭子建在一片開闊的水域正中央,八條窄窄的石橋從八個方向通向亭子,每一條石橋的欄杆上都刻著不同的符文。

  石橋兩側的欄杆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銅製魂燈,燈火在霧氣中明滅不定,把整座石橋變成了一條幽綠色的長廊。

  水榭的建築形制和退思半園其他建築完全不同——沒有高大的柱子,沒有描金的斗拱,所有的木料都保留著最原始的深棕色,表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而溫潤,像是被無數場葬禮上的香火和眼淚浸透了。

  根據顧苑在儀式流程說明卡片上的介紹,每一個顧家人的屍體都會在擺渡亭里被送入水中,園林里的流水會將棺木送到遠遠望去在詭域中如仙山般遙遠存在的山影——顧家的祖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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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也是顧家少主進行守墓儀式的地方。

  生者在水榭上點燃魂燈,死者在水面上隨波而去,一盞燈對應一具棺木,燈火不滅,魂魄不散,永恆地注視著家族繼續綿延。

  顧家人將其稱之為「出靈儀式」,從初代至今未曾更改。

  沈碑三人因為昨晚已經見到了小顧績,又跟顧嬡打了一場言語上的交鋒,無比確信顧績不可能真的死了,所以神情倒是挺正常的,沒有半點悲傷,反而因此融入了顧家的氛圍。

  此刻沈碑三人站在顧績的葬禮上,與其說是來參加追悼會,不如說是來觀摩一場由顧績親自導演、顧家全員參演的大型實景表演。

  他們只需要配合演出,同時找機會摸進祠堂就行。




  沈碑面無表情地站著,心裡想的是——顧績這傢伙為了演這齣戲,該不會真的在棺材裡躺了一夜吧。

  這次葬禮來的人不多。基本都是顧家人,有穿著深色長衫的長輩,有神情冷漠的同輩,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旁支遠親的面孔——沈碑在其中認出了昨晚跟在顧嬡身後的那兩個侍從,他們今天換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色西裝,站在人群的最外圍。

  除了顧家人之外,就只剩下他們幾個管理局的特邀嘉賓。

  但是出靈儀式一直沒有開始。

  老管家站在擺渡亭的最高處,亭子正中央棺木旁邊的一小塊抬高的石台上——手裡捧著那盞魂燈,從頭到尾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他的目光在魂燈上停著,像是在等什麼。

  廖銀忍不住了。他今天難得沒有作妖,安安靜靜地在自己胸前別好紙花之後就老老實實站在江懸絲身邊,但儀式遲遲不開始,他的耐心條已經見底。

  他悄悄挪到旁邊正用筆記本做記錄的顧苑身邊,壓低聲音問:「顧苑哥,這什麼時候開始啊?這都辰時三刻了,老管家怎麼還不念詞?你們顧家的葬禮準不準時啊?」

  顧苑把簽字筆按回去,抬起那雙睏倦到幾乎睜不開的死魚眼,語氣平淡:「啊,沒事,只是還有三位少爺小姐沒有來。按照顧家出靈儀式的規矩,所有嫡系成員必須在棺木入水之前到場點燈,缺一個都不行。流程上寫得清清楚楚,我已經跟管家確認過三遍了,請您多多體諒。」


  南山鬼就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之後向其他人無聲地做了個口型:顧嬡。

  以顧嬡為代表的、有繼承少主之位資格的顧家三位嫡系還沒有來。

  顧績死了,他空出來的少主之位就像一塊被扔進水池裡的肥肉,所有嫡系都在往這個方向游。

  他們三個人不可能缺席這場葬禮——不是因為對顧績有什麼感情,而是因為顧績的葬禮本身就是少主之爭的第一回合。

  又等了一段時間,連站在最外圈的顧家旁支都開始竊竊私語了,老管家依舊紋絲不動地站著,臉上的皺紋在魂燈光芒中深如刀刻。

  終於,石橋盡頭傳來了聲音。

  但那個聲音明顯不懷好意——帶著一種不把任何事放在眼裡的囂張。

  「哎呦,我接到消息就從南洋三角趕過來了,連時差都沒倒。沒想到我的好弟弟還真把自己給玩死了啊——我還以為他會活到一百歲然後把我先熬走呢。」

  一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的青年從其中一條石橋上大步走來。他戴著一副深色墨鏡,頭髮染成了比顧績的棕色更偏金色的顏色,在蘇城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扎眼。

  墨鏡雖然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從他嘴角那個快要咧到耳根的弧度來看,他此刻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這人身上披著一件顧家中式西裝外套,沒穿袖子,就那麼披在肩上,西裝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在身後一飄一飄的。

  在滿是深色西裝的水榭里像是一顆被扔進了墨水池裡的檸檬。

  沈碑幾乎在看到那頭淺金色頭髮的瞬間就把這人的身份和江懸絲昨晚給他的情報對上了號。

  顧丘,顧家嫡系次子,和顧嬡負責海外第二區一樣,他是顧家在海外南洋分家的負責人。

  江懸絲的情報上關於顧丘的備註只有寥寥幾行,但每一行的信息量都大得嚇人——在南洋三角地區殺伐果斷的可怕人物,黑白通吃,手上的人命不計其數。

  他長期坐鎮南洋三角,負責顧家在南洋三國交界處的玄異資源開發業務,實際上就是顧家在灰色地帶的代理人。

  顧丘懶洋洋地披著那件中式西裝外套,走到水榭正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抬起一隻腳,直接踩在了剛剛搭好的棺木碼頭上。

  碼頭的木板被他踩得發出一聲極沉悶的咯吱聲,老管家都皺了皺眉,顧丘卻滿不在乎,彎下腰,用那隻戴著好幾枚金戒指的手敲了敲碼頭,像是在敲一扇忘了給他開門的門板。

  「哎呀哎呀,做戲還真會做全套呢。這碼頭倒是好木頭,顧苑你挑的?品味不錯,配我弟弟那張臉綽綽有餘。也不知道一會兒我用槍在他屍體上開幾個洞,這傢伙會不會醒過來呢?」

  顧丘直起身,摸了摸下巴:「以前在家的時候我揍他他都不帶哭的,死了應該也不怕疼吧?」

  這話說得連老管家都聽不下去了,布滿皺紋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恭敬之外的表情。

  他微微欠身,聲音沙啞但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強硬:「二少爺,出靈儀式有出靈儀式的規矩,請您入列。」

  顧丘像是這才注意到老管家的存在一樣,誇張地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但那隻腳依然踩在棺木碼頭上沒有挪開。

  「好好好,規矩規矩,我知道,顧家最大的規矩就是規矩,但是我這不是太久沒回來了嘛,想跟弟弟多親近親近——你看他都不說話,不就是默許了嗎?」

  沈碑幾人:……好啊,鑑定完畢,這位絕對是顧家的嫡系,這顧味也太濃了點。

  「顧丘,這麼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沒有規矩。」

  又一個聲音從石橋上傳來,清冷而優雅,帶著一種被刻意壓低的怒意。

  顧嬡從霧中走出,黑色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她此刻發言倒不是因為對顧績有什麼感情,主要是顧丘這種在葬禮上踩棺木碼頭的行為實在太過難看,丟的不只是顧丘自己的臉,還有整個顧家的臉。

  顧丘終於把腳從棺木碼頭上放了下來,但他臉上的笑容完全沒有任何收斂。

  他轉過身面朝顧嬡,張開雙臂,用那種故作熱情的語調說:「大姐!這麼多年不見,你第一句話就是訓斥,真是傷我的心。我在南洋那邊天天槍林彈雨,好不容易活著回來見你一面,你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

  顧嬡完全不吃這套:「一會兒自己去祠堂罰跪,否則的話……小心爺爺生氣。」


  「爺爺生氣?哈哈哈哈——」顧丘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仰頭笑了好幾聲,笑聲在安靜的水榭上空迴蕩,把周圍幾個顧家旁支都笑得低下了頭。

  嫡系的爭端可不是他們敢看的。

  「別忘了爺爺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傢伙!是他設計逼走了你,又坑走了我,最後把老三坑上了輪椅,才讓爺爺不得不選擇他的——你真覺得爺爺會為他出頭?爺爺現在大概在祠堂里喝茶,心裡想的是『死得好,終於不用再看這個不孝孫子的臉了』!」

  顧丘一邊說一邊繞著棺木走了一圈,那雙暗紅色墨鏡後面的視線在棺蓋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滿意的商品。

  「還是說——你要違逆爺爺的意思,替顧績站台?」

  他停在顧嬡面前,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彎下腰把臉湊到顧嬡面前,墨鏡滑到鼻尖上,露出了一雙和顧績極其相似的、幽綠色的眼睛。

  但那眼睛裡的光芒比顧績要暴烈得多,帶著某種被長期壓抑之後變質的、帶著亢奮的瘋狂。

  「你自己都被他坑得十幾年不敢回國,現在倒來替他說好話了?是海外待久了把腦子待壞了,還是說你拿了他死前最後的好處——」

  「說話真噁心。」

  顧嬡嫌棄地瞥了這個弟弟一眼,冷冷地打斷了他:「你在南洋待了這麼多年,除了學會開槍和往人身上開洞,還學會什麼了?也不怕明天自己的喉嚨落得和你手裡那些人一樣的下場。」

  南山鬼抖了抖,因為顧嬡此刻聲音里那種怨毒的鋒利和昨晚南山鬼在廟前聽到的一模一樣,但現在這股冷意全都精準地朝顧丘一個人扎了過去。

  「好啦好啦,姐姐哥哥們別吵啦。」

  這次是輪椅的聲音。

  電動輪椅碾過石板路面的細微嗡鳴從石橋的另一端傳來,伴隨著一個輕快的年輕嗓音。

  一個剪了乾脆利索的短髮、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園林框景圖案衛衣的青年坐在輪椅上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的穿衣風格和陸宇航意外地有點像——都是那種舒服方便的休閒風,脖子上掛著一副電競耳機,手裡還拿著一塊平板,暫停在某個遊戲截圖上。

  平板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他那張和顧績有六七分相似,但比顧績圓滑得多的蒼白的臉。

  顧冰,顧家嫡系三子。

  江懸絲的情報上關於他的記錄是最少的,也是最讓人不寒而慄的——在顧丘之後完成守墓儀式,未能通過,雙腿致殘,終身輪椅。

  具體細節不詳,但在顧家這種能把詭域當資產開發的家族裡,連他們都無法治好的腿傷,那一定不是什麼普通的傷。

  他把平板擱在輪椅扶手上,抬起頭看了看顧嬡,又看了看顧丘,然後嘆了口氣。

  「大姐二哥,你們別吵了。四弟是什麼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最喜歡看你們吵架了。你們在這裡吵得越歡,他在棺材裡笑得越開心。說不定他現在就睜著眼睛在裡面躺著呢,就等著你們哪個先動手,然後好從棺材裡爬出來幫忙砍一刀。」

  顧丘聞言墨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他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

  顧嬡的表情也僵了一瞬,她那雙被黑紗半遮的眼睛飛快地掃了一眼水面,然後重新把目光移開。

  沈碑站在人群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們臉上閃過一絲警惕。

  還得是顧績。死掉的顧績居然也這麼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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