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冰的話讓擺渡亭里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冷卻了下來。
顧丘把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不屑地嗤了一聲,雙手插回西裝口袋裡,不再說話。
顧冰重新戴上耳機,低頭在平板上點了幾下,暫停的遊戲畫面重新動了起來,他安靜地坐在輪椅上,好像剛才打圓場的人不是他。
顧苑先看了看安靜下來的三位嫡系,又看了看站在角落裡表情管理集體失效的管理局五人組,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包含了今天他對自己本可以多睡半小時卻被拉來當司儀的寶貴睡眠的遺憾。
「這幾位少爺小姐就是這樣的,各位管理局的領導見笑了。」
顧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而疲憊。
沈碑他們能說什麼呢?他們只能尷尬地笑笑。
南山鬼的笑聲幹得像是在天津相聲園子裡聽到了一段完全不好笑的現掛,出於禮貌還得捧個場。
陸宇航笑得嘴角都在抖,東北人的實誠讓他連假笑都很難維持超過三秒。
沈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對顧家人的親緣關係有了嶄新的了解。
老管家的臉色在顧丘和顧嬡不再說話之後緩和了下來。
他重新將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從三位嫡系臉上一一掃過,那目光的溫度比剛才緩和了幾分,但依舊帶著一種積威多年的壓迫感。
他用那種乾澀而沙啞的嗓音重申了一遍規矩——在出靈儀式上,任何人不得喧譁,不得爭執,不得做出任何有損顧家體面的行為。
三位嫡系都老老實實地不說話了,連剛才最囂張的顧丘也只是把墨鏡摘下來拿在手裡,低頭看著地面,像個被班主任訓話之後暫時收斂了氣焰的問題學生。
出靈儀式正式開始。
老管家翻開手裡那本厚重的冊子,高聲念出了一段極古老極莊重的祭文,用的是吳語,聲調抑揚頓挫,每一個字都被他念得極慢極重,像是把一整條河流的重量都壓在了舌尖上。
隨著祭文的念誦,擺渡亭八個角上的魂燈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幽綠色的光芒從燈罩里透出來,映在水面上,映在棺木上,映在每一個在場的人臉上。
顧嬡作為大姐率先走上前去。
她的黑色裙擺在魂燈光芒中反射著微弱的銀光,裙擺擦過石板地面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
她走到老管家身邊,從老管家手裡接過一盞已經被點燃的魂燈——銅製的燈盞在她掌心裡微微發燙,幽綠色的火焰在燈罩內跳動。
她雙手捧著魂燈,走到棺木碼頭的水邊,屈膝蹲下,將燈緩緩放在水面上。
魂燈入水之後沒有沉下去,而是穩穩地浮在水面上,燈火在接觸水面的瞬間猛地亮了幾分,然後隨著水波緩緩向外漂去。
她直起身,看著那盞漸行漸遠的魂燈,黑紗下的表情看不分明,只聽到她用一種極輕極平的語調留下了一句話。
「希望你的人生停在這裡啊,蠢弟弟。」
顧丘第二個上前。
他的步伐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不把任何事放在眼裡的拖沓。
人走到老管家面前接過魂燈的時候單手去接,被老管家用眼神逼了一下才不情不願地伸出第二隻手捧住燈底。
他走到水邊,沒有蹲下,直接彎下腰把魂燈往水面上隨手一丟,燈落在水面上濺起一小片水花,晃了兩晃才重新穩住。
顧丘卻滿不在乎,只是直起腰,雙手插回口袋,低頭看著那盞被他丟進水裡的魂燈,墨鏡後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聲音忽然沒有了之前那股囂張,變得陰狠。
「我不會放過你的,等著吧,你變成亡靈了我也要找你算帳。」
「我要讓你不得安寧。」
顧冰最後上前。
他的輪椅無聲地移到老管家面前,雙手接過魂燈,低頭看了那簇跳動的幽綠色火焰好一會兒,然後操控輪椅移到水邊。
他沒有立刻把燈放出去,而是捧著燈,用拇指在燈盞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在跟一個還活著的人做最後的告別。
「弟弟啊,希望下輩子我們還能一起打遊戲。不過你這種人就不要生在顧家了,當個普通人,開開心心的最好。」
顧冰假惺惺地擦了擦眼淚,鬆開手,魂燈緩緩漂入水中。
三盞魂燈在水面上並排漂浮著,幽綠色的燈火在薄霧中明明滅滅。
儀式結束,水面之下開始泛起奇怪的光——那是從水底深處往上涌動的、星星點點的銀白色光芒,如同滿船星河被傾瀉而入。
星海此刻正在在水面之下泛濫,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水底翻湧旋轉,將整片水域都映成了一片流動的光海。
天空在詭域中沒有白天黑夜的變化,所以即使是辰時的現在,天幕依舊是黑色的,這樣的設計卻顯得天地好像倒置了一般——天空漆黑如墨,水面卻燦爛如星河,好像有人把一整片星空從天上摘下來填進了水裡。
沈碑三人對視一眼。
這個畫面他們見過,在沙洲詭域中,月牙泉的水面下也曾經泛起過同樣的光芒。
而此刻,在顧家的擺渡亭下,同樣的光芒再次出現了。
星海的水波之後,葬歌的聲音響起。
歌聲從水面之下、從擺渡亭的八根柱子、從遠處那片被霧氣包裹的山影中同時響起。
顧家的葬歌悠遠沉寂,古老又神秘,沒有人能聽清歌詞的內容,它像是一陣被千年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呢喃,裹挾著無數代顧家人被送入祖陵時的祈願和嘆息。
在葬歌的呢喃聲中,棺木碼頭上的木門開始緩緩移動——顧績的棺木將順著符文的光芒向水邊滑去,按照原本的流程,它將從棺木碼頭中放出,向著遙遠的水的盡頭的祖陵飄去,走完顧績的一生。
然而這一項流程沒能走完。
一道極亮極快的白光從所有人的視網膜上划過。
伴隨著白光一同抵達的,是一聲幾乎要把整片水域震翻的巨大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