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漂浮的三盞魂燈被雷聲震得劇烈晃動,燈火在燈罩里瘋狂地抖了幾下,險些熄滅。
天邊翻湧的陰雲在一瞬間聚攏過來,那些雲層不是正常的天象——它們的移動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把它們從祖陵方向往擺渡亭這邊推。
顧苑原本站在沈碑幾人旁邊,一手拿著筆記本一手按著簽字筆,正在記錄儀式的流程。
雷聲響起的瞬間,他的筆從手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石板上,滾了兩圈掉進了水裡。
顧苑抬起頭看著那片正從祖陵方向蔓延過來的雷暴雲,臉色難看得像是一個加班到凌晨三點終於把所有報表都交上去了、結果老闆說「不好意思方案全改了」的絕望社畜。
顧苑喃喃道:「怎麼會?」
他的獎金!
他負責主持的出靈儀式,連天氣都能出事,績效考核還怎麼過關!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茫然,所有人眼前又劇烈地閃了兩下。
第一道閃電從祖陵方向的山影之巔劈下來,銀白色的電光像一把被天神隨手擲出的長矛,一路劈開黑色的天幕朝擺渡亭這邊蔓延過來。
緊接著是第二道,更加粗壯,更加暴烈,劈下來的瞬間把整片水域都照亮如白晝,水中那片星海被閃電的光映得劇烈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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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從祖陵方向的天空之上一路蔓延至這邊,隨即而來的是更可怕的劇烈的雷聲,其中還夾雜著無數亡魂尖叫一般的嘈雜。
「……水?」
顧嬡抬起頭,伸出手,有冰涼的液體落在她的手心。
水滴密集而冰冷,砸在她黑色絲綢手套上發出細微的啪啪聲。
下一秒,暴雨毫無徵兆地下起。
雨水砸在擺渡亭的瓦頂上發出轟鳴,砸在水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水花,把那片星海攪得支離破碎。
魂燈在暴雨中瘋狂閃爍,有三四盞已經撐不住熄滅,只剩下老管家手裡那盞還在勉強亮著。
但是這明明不可能。
詭域內部的氣候是經過祖陵方向的祠堂那邊調試的,按理說絕對不會出現任何變化,更不必說出現如此不正常的劇烈雷暴和暴雨。
這裡是顧家的地盤,從園林到水域到祠堂,每一寸空間都在顧家陣法的精確控制之下,雨什麼時候下、風什麼時候停、月亮什麼時候升起來,全都有專人負責調控。
而此刻,這場暴雨表明這座詭域已經完全脫離了顧家的控制。
顧嬡和顧丘、顧冰三人幾乎同時反應過來,他們臉上的表情在閃電的白光中出奇一致。
「管家!祠堂出事了!」顧嬡的聲音壓過了暴雨的轟鳴。
老管家的神色也凝重起來。
他把手裡那盞僅存的魂燈舉高了一些,幽綠色的光芒照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把每一道溝壑都照得格外深邃。
詭域內的氣候發生了變化,那只能說明作為詭域中樞的祠堂那邊遭到了入侵或者危險——有什麼東西正在攻擊顧家祠堂的陣法核心,否則調控不會失效。
「幾位小姐少爺,跟我走一趟吧。」
老管家說完便率先邁步,步伐快而穩,布鞋踩在積水的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絲毫看不出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
顧嬡跟在他身後,顧丘把墨鏡往臉上一推也快步跟上,顧冰的輪椅無聲地在積水中碾過兩道細細的軌跡。
其他顧家人也在短暫的騷亂之後迅速恢復了秩序,各自按照預定的應急方案四散開來。
有的人去加固園林各處的陣法節點,有的人去轉移水域附近的物資和器物,有的人跟著老管家一起趕往祖陵方向。
整個過程沒有人大聲說話,只有雨聲、雷聲、和遠處那片山影中不斷傳來的低沉轟鳴。
顧苑抱歉地轉向沈碑幾人,他的兜帽衫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片,頭髮貼在額頭上,讓他那張本來就寡淡的社畜臉看起來更多了幾分狼狽。
他朝沈碑五人微微欠身,動作依舊是顧家標準的待客禮儀,但眼睛一直在往祠堂方向瞟。
「抱歉,沒想到會出現這種事。幾位領導少安毋躁,先回到住處等待,等我們解決完詭域的事情,會向諸位賠罪的。」
沈碑三人點點頭,連連應聲,江懸絲卻上前一步:「我跟你們一起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廖銀也來。」
顧苑猶豫了一下,但祠堂那邊的轟鳴聲越來越密集,他沒有太多時間斟酌,只是微微頷首算是答應。
江懸絲和廖銀沒想到這麼輕鬆,但他們也沒時間多想,只能先跟著顧苑一起,快步消失在通往祠堂的石橋盡頭。
等出靈儀式上的所有人都離開後,擺渡亭重新陷入了雨幕之中。
暴雨依舊傾盆而下,水面上的三盞魂燈在風雨中已經全部熄滅,那片星海般的水下光芒也被雷暴攪得暗淡了不少。
棺木碼頭空蕩蕩的,毫無人跡。
只有三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水面的倒影之中。
沈碑三人殺了個回馬槍。
他們剛才假裝跟著其他人一起離開,走到迴廊拐角之後就貼著假山石的陰影蹲了下來,等顧苑、江懸絲和其他顧家人全部走遠之後,立刻轉身沖回了擺渡亭。
三個人在雨中跑得飛快,南山鬼的紙人在她頭頂排成一排替她擋雨,陸宇航的打神鞭直接當傘舉在頭頂。
「散的還真是乾淨啊。」
南山鬼站在棺木碼頭邊上,雙手叉腰,目光從亭中掃到水面,又從水面掃到遠處那片在雷暴中若隱若現的山影。
剛才還莊嚴肅穆的出靈儀式現場,此刻連個人影都看不到,只有雨水沖刷著石板地面上幾片被風吹落的石榴花瓣。
「等等——」陸宇航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調,手指直直地指向棺木碼頭中央,「那是顧學長的棺材嗎?!」
他剛才跟著大家一起離開之前明明看到棺木碼頭是空的,但現在一口深黑色的、在暴雨中被沖刷得發亮的華美棺木,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碼頭正中央。
這東西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明明出靈儀式還沒有進行到出棺這一步啊?為什麼棺材在這種時候自己出現了?
這有點太詭異了吧?!
沈碑走上前,繞著棺木轉了一圈。
左看看——棺木的形制和普通顧家棺木沒有任何區別,黑漆、素麵、雕刻著華美的木雕。
右看看——棺蓋沒有釘死,甚至微微開著一條極細的縫,縫裡透出極淡極淡的青綠色光芒。
沈碑把手搭在棺木邊緣,指尖觸到被雨水沖刷得冰涼的漆面上,他收回手,轉過身,面對陸宇航期待中帶著幾分驚恐的表情,開口解釋道。
「呃……這可能就是顧績這混蛋派來接應我們的交通工具。」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的表情都沒完全繃住。
他知道顧績一定會給他們留後手——從進入退思半園以來,遇到小顧績,顧嬡在小廟前那一番意味深長的忠告,再加上這場突如其來的雷暴把所有顧家人全部引開,每一步都巧合的像是顧績算好的。
現在整座擺渡亭只剩他們三個,碼頭中央憑空多出一口空棺,棺蓋沒釘死,裡面透著他再熟悉不過的青綠色光芒——那是靈瞳的玄力痕跡。
不是顧績留給他們的還能是誰?
顧績既然敢引他們來,肯定早就做好了幫他們進入顧家祖陵揭露一切的準備,要不然沈碑三人怎麼努力,作為外姓人也沒法進入顧家祖陵。
但是……
陸宇航欲哭無淚:「我們一定要坐著顧學長的棺材去嗎?」
這也太超前了吧!
爺爺奶奶要是知道他把別人的棺材當交通工具,會從長白山上跑下來把他暴揍一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