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上?」陸宇航用下巴指了指那座華美的棺木。
他的打神鞭還握在手裡,鞭梢的符文在暴雨中一明一滅地閃著暖黃色的光,把棺木上那朵被雨水打濕的白色紙花映得忽明忽暗。
沈碑整個人木在那裡,雨水順著他的衝鋒衣領口往下淌,把他額前本來就長得快要戳進眼睛的劉海淋成了一片貼在額頭上的黑色幕布。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又看了看那口棺木,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用一種被抽空了所有情緒的語氣說:「……我倒還沒有這麼恨顧績。」
雖然他討厭這個混蛋——討厭他騙走南山鬼的裁紙刀,討厭他給陸宇航家裡寄假死信,討厭他死了之後還要把所有人騙到蘇城來參加一場不知道是葬禮還是陷阱的出靈儀式。
但是直接墳頭蹦迪也有點太超過了。
站在別人棺材上,把別人的棺材當衝浪板這種事,他從小到大連想都沒想過。
南山鬼倒是無所謂,她甚至在笑,眼睛都亮了:「太好了!我早就想用棺材衝浪了,但是師傅一直不許,沒想到實現我這個夢想的人居然是顧績!」
從小到大,她主持過的白事沒有一百場也有八十場,每一場都是她站在棺材旁邊替別人送葬。
她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說任何不合時宜的話,因為白事仙是亡魂和活人之間的門,門不能有自己的情緒。
但今天不一樣——躺在棺材裡的人是顧績,那個騙了她裁紙刀、坑了她師父、讓她恨得咬牙切齒的顧績。她不用替他守規矩。
南山鬼一邊說一邊拉上拉鏈,然後邁開步子朝棺木的方向沖了過去,動作之快、步伐之輕盈、表情之愉悅,讓沈碑產生了一瞬間的錯覺。
好像她不是要去踩一口棺材,而是要去搶一張限量版的同人周邊。
南山鬼在棺木碼頭邊緣一個雷霆大跳,整個人穩穩地落在了浮在水中的棺木上。
棺木被她踩得往下沉了沉,吃水線往下壓了大概兩指寬,然後穩穩噹噹地停住。
她在棺蓋上站直身體,雙手叉腰,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棺木,又抬頭看了看還在碼頭上石化著的兩個隊友,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還挺穩定的哈!你們也上來吧!這棺材的平衡性比撈屍河上那些紙紮船好多了,顧績這傢伙連棺材都挑得這麼靠譜,我真不知道該誇他還是該罵他。」
沈碑和陸宇航同時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她。
南山鬼,津門白事仙,撈屍河傳承人,紙紮店現任店主,詭異管理局第九組成員——你可是白事仙啊!
白事仙不應該是最在意這些事的人嗎?
白事仙是替亡魂守最後一程的人,是讓逝者體面地走完最後一程的人,怎麼現在站在別人棺材上蹦迪了?!
沈碑和陸宇航對視一眼。
雨水在他們之間的空氣里打出了密集的水花,陸宇航的護目鏡已經被雨水糊得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碑從他的肢體語言裡讀出了他此刻的心理活動——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一致:
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
見他們不動,南山鬼在棺材上雙手叉腰,又喊了一句:「你們上不上來?難道你們不想體驗一把在顧績棺材上墳頭蹦迪的爽感嗎?他坑了我們那麼多次,現在我們踩著他的棺材去抄他家的祖陵,這叫禮尚往來,這叫因果報應,這叫天道好輪迴!」
沈碑和陸宇航同時抬起頭,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異口同聲:「……你說的有道理!」
沈碑把刀匣往背上緊了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碼頭邊緣跳了上去;陸宇航把打神鞭往腰間一纏,緊跟著也跳了上去。
兩個人在棺蓋上站穩之後,沈碑低頭看著腳下這口被暴雨沖刷得鋥亮的黑色棺木,嘴角又勾起了那種瘋狂的笑。
「好爽啊哈哈哈哈哈——太棒了,我真想在這裡唱鳳凰傳奇的歌。就那個『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我覺得特別應景,這水面蒼茫的,這暴雨蒼茫的,顧績的棺材也是蒼茫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在雷暴的電光中亮得驚人,鬼的有點融入顧家的氛圍了。
南山鬼:「……那你有點過分了吧?」
她都想不出來這種干法。
果然是個悶騷啊!平時那副沉默寡言冷麵刀客的形象全是裝的,骨子裡他就是個能在棺材上蹦迪還想放鳳凰傳奇的西北悶騷男!
棺材似乎也往下沉了沉,不知道是水流的變化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像是在應和南山鬼的話。
也不知道是不是顧績早就設計好的,在三人都站上棺材之後,黑色的棺木開始在暴雨之中從棺木碼頭向外緩緩漂移。
速度逐漸加快,棺木破開水面,在身後拖出兩道細細的白浪,朝著水域深處那片被雷暴和濃霧包裹著的山影筆直地駛去。
如同在水下有什麼東西在推著它往特定的方向移動。
棺木的吃水線保持在了一個極其穩定的深度,不管水面上的浪怎麼翻湧,棺木始終不搖不晃,平穩得讓人懷疑它底下是不是裝了GPS導航。
陸宇航瞪大了眼睛:「這難道還真的是……船?」
他已經放棄讓自己理解顧家的任何東西了。
南山鬼蹲在棺蓋上,一隻手扶著棺蓋邊緣以防自己被甩下去,嘴角抽搐了好幾下,最後擠出一聲乾笑:「目前來看……似乎是這樣的哈哈——」
所以顧績在設計這場葬禮的時候,不僅把棺木做成了船,還提前算好了他們三個人會同時跳上來、水下的推進陣法會在他們上來之後自行啟動、整條水路的方向直通祖陵。
他是真的把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好了,連他們會覺得「墳頭蹦迪很爽」這種心理都算進去了。
可惡啊!總感覺又輸了!
南山鬼和沈碑一起磨了磨牙。
棺木向著水域深處行去。
雨越下越大,頭頂的雷暴已經從遠處那片山影蔓延到了整片水域的上空,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每一次白光閃過都把整片水域照得通明。
水面不再平靜,之前薄薄的霧氣被暴雨打得支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層翻湧的浪,浪頭不高,但密集而急促,像是水下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不安地攪動。
在水流聲中,他們聽到了無數哀嚎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頭頂的雷暴中傳來的,而是從水下——從棺木正下方、從水域的每一寸水底深處同時湧上來。
陰風陣陣,如同修羅地獄,南山鬼皺眉,陰陽眼幫她迅速辨認出來——那是這片水下的亡靈們在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