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水域居然有足以和撈屍河相比的死去的亡靈,以至於南山鬼都感到有些背後發寒。
亡魂的數量多到讓整片水域都在發出幽綠色的微光,那些光芒在水面之下明明滅滅,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條水路,像是水下倒映著一整片被詛咒的星空。
陸宇航緊張得打神鞭都亮了。
他握著鞭子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他也曾在這種數量的亡魂面前戰鬥過,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亡魂同時被困在同一片水域之下。
那些哀嚎聲在他的靈竅里引起了一道共鳴,讓他有些感同身受了。
極端的痛苦,絕望,還有……不甘心?
「怎麼會有這麼多亡魂?這不是顧家的出靈水道嗎?顧家自己的祖先靈魂難道不應該安安靜靜地躺在水底等著投胎嗎?!」
沈碑已經把骨刀拔出了暗格,但他看著水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幽綠色光點,也知道骨刀對這種數量的亡魂起不了太大作用。
骨刀能斬因果,能破空間,但對靈體的影響程度有限,而且這裡的亡魂太多了,多到像一整片海,斬一片又會湧上來更多。
就在沈碑和陸宇航都無計可施的時候,南山鬼咬了咬牙,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站了起來。
「都退下!該我登場了!」
她猛地揮手,紙人們從她袖口和口袋裡全部飛出,在暴雨中排成了一個巨大的弧形陣型,每一隻小紙人都亮起了白事仙特有的白色靈光。
「都讓開!」她的聲音壓過了暴雨和雷聲,壓過了水下亡魂的哀嚎。
南山鬼雙手一翻,紙紮術的白色玄力亮起,白紙在她的手中化作神奇——她居然直接用紙紮扎了一個嗩吶。
那嗩吶的形制和真的一模一樣,紙紮的喇叭口在暴雨中竟然沒有被雨水打軟,反而在玄力的加持下顯得格外挺括。
南山鬼把嗩吶舉到嘴邊,沈碑和陸宇航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幹什麼,她就深吸一口氣,然後吹響了送葬曲《百鳥朝鳳》里的「落鳳」。
白事仙的嗩吶不是用來演奏的,是用來超度的。
正如白事仙的職責從來不是跟亡魂打架,白事仙的職責是送他們走。
每一個音符都帶著白事仙的靈力,在空中化成了肉眼可見的紙錢。
那些紙錢一道接一道地擴散開來,打在水面上,打在水下的亡魂身上,像是一陣白色的雨從水面之上落下去。
「三魂滅,時間到了,你們就走吧!」
落鳳的音調落下,南山鬼放下嗩吶,念出了超度的詞,聲音在暴雨中清晰而沉穩。
「該去的,莫停留——」
她的雙眸亮起白光,身後是取代雨水而落下的萬千紙錢。
而萬千陰魂在她前方,避紙而讓路,撕裂後露出一條供棺材船通過的水道。
【山鬼姐真帥啊!她平時看著吊兒郎當天天在畫同人圖,關鍵時刻一吹嗩吶整個水道都給她讓路。白事仙的傳承不是開玩笑的,能超度這麼多亡魂,這絕對是津門地區的扛把子。】
【南山鬼這個白事仙不是白叫的啊,不愧是撈屍河邊長大的女人,嗩吶一響就是送葬,感覺已經在出殯了。】
【太帥了!白事仙對付亡魂果然是專業的,紙紮嗩吶一吹,千魂萬鬼全退散!這才是第九組的真正實力啊,之前被顧績耍得團團轉只是因為顧績太變態了,不是他們弱。】
【主角團也該帥一把了!一直在被當狗遛,從沙洲被遛到蘇城,從小顧績被遛到顧嬡,現在終於輪到他們主動出擊了一回……】
【太不容易了,我們主角團終於揚眉吐氣了一把——】
被超度的亡魂們開始向水下退去。
水面重新恢復了平靜,暴雨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忽然停了。
頭頂的雷暴雲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隙,光從那道縫隙里傾瀉而下,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是星光——密密麻麻的、璀璨奪目的、和他們在沙洲詭域裡站在鳴沙山頂仰望時一模一樣的銀河。
星光灑在水面上,水下那片之前被雷暴攪散的星海重新亮了起來,這次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安靜。
南山鬼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紙紮的嗩吶在她手裡化為一縷白色的靈光消散。
她的紙人們也全都累得飛不動了,一個個癱在棺蓋上,有一隻還勉力爬到她腳邊,用紙折的小手拍了拍她的鞋面,大概是「辛苦了」的意思。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然後愣住。
亡魂退散之後,水面變成了漂亮的星空。
不是之前那種水下涌動的幽綠色光點,而是真正的,像鏡子一樣倒映著天穹的星空。
暴雨完全停止,頭頂那片被雷電撕裂的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開,露出一整片璀璨的銀河。
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天上的星空,棺木漂在這片星海之上,像是在宇宙中緩慢航行的一葉扁舟。
而前方,祖陵的山近在咫尺。
那座在擺渡亭遠遠望去如仙山般遙遠的山影,此刻已經清晰地矗立在水道的盡頭。
山不算太高,但山勢極為陡峭,整座山體都被一層極厚的墨綠色植被覆蓋著,只有山腳處露出一道灰白色的石基——那是一條極長極長的墓道。
墓道從山腳向內延伸,看不到盡頭,兩側矗立著密密麻麻的石像生,文武官員、石馬石羊、石獅石象,在星光和水光的雙重映照下輪廓格外分明。
棺木在墓道入口前緩緩停了下來,船頭輕輕觸碰到了墓道下的石階。
「傳說冥河之下都是想要將人拖拽而下的亡靈,幾位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居然真的能從那條河上走出來——看來我這個反派還是要再努力一點,才能解決掉你們。」
一個聲音響起,那聲音從墓道的方向傳來,帶著一種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從容和欠揍。
山腳的石像生群中,有一個人撐著油紙傘緩緩走近。傘和某人在蘇城火車站廣場上撐著的那把一模一樣。
傘下的人穿著一件中式長衫,步伐不緊不慢,鞋底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到距離棺木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抬起油紙傘,傘沿下露出了一張蒼白而清秀的臉,以及一雙正閃爍著青綠色靈瞳光芒的眼睛。
「你好啊,各位領導。」顧績把油紙傘往肩上靠了靠,空出另一隻手朝他們隨意地揮了揮,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園林里散步偶遇了客人,雖然這話也沒什麼毛病。
他微微一笑,彎下腰行了個標準的待客禮,動作流暢而優雅,和他高中時在開學典禮上自我介紹時那種疏離的得體如出一轍。
「雨過天晴,接下來就由我來當各位的嚮導,接應各位進入祖陵。」
顧績的目光掃過三人精彩紛呈的臉,嘴角的弧度又翹了幾分。
「怎麼?看到是我,很失望?」
「不。」沈碑咬牙切齒,他的手已經按上了刀匣的彈力繩,骨刀在他拔刀出鞘的同時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很興奮啊!」
他說「興奮」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他剛才在棺材上說要唱鳳凰傳奇時如出一轍——壓抑太久之後的爆發,被耍了太多次之後終於逮到本尊的痛快。
沈碑拔刀就向顧績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