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顧苑帶著人趕往祠堂去查看雷暴的源頭。
老管家走在最前面,顧嬡、顧丘、顧冰三人跟在後面。
在岔路口,顧苑對江懸絲和廖銀說:「祠堂是顧家禁地,外姓人不能進入,還請兩位領導在這附近幫忙探查一下有沒有可疑人員。」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公式化的公事公辦,但眼底絕望的可怕,好像江懸絲不答應他就要下一秒死在江懸絲眼前。
江懸絲只好拉著廖銀點了點頭,畢竟他也有要去做的另一件事。
江懸絲和廖銀自然不可能真的幫忙,他們的任務——打消顧家的疑慮已經完成,接下來要做的事絕不是幫顧家的忙,而是去祖陵與沈碑他們匯合,
等顧家一行人消失在石門之後,廖銀立刻湊到江懸絲耳邊:「我們現在去找沈碑他們?他們應該已經往祖陵那邊去了。」
江懸絲微微頷首:「嗯。沈碑剛才在擺渡亭肯定留了後手,他們現在大概已經在去祖陵的路上——以他的性格,在出靈儀式結束後絕對不會老老實實回去待著。」
兩人正要沿著水道往回走,江懸絲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一個很小很小的身影從竹林里閃過,是個穿著盤扣衫的小男孩,和昨晚沈碑他們提到的那個在園林里遇到的所謂「小顧績」一模一樣。
小男孩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那雙青綠色靈瞳在夜色中亮得格外清晰,然後便有目的地轉身朝竹林深處跑去。
好像在誘人上鉤。
「顧績?」
廖銀愣了愣,隨即開始擼袖子:「好啊!讓我抓到小時候的你了!看我不給你個教訓,省得你長大了再繼續騙人!」
他說完就沖了過去,留下江懸絲原地爾康手:「等等,組長——」
江懸絲氣的拳頭硬了,先別說給不給小顧績教訓,他恨不得現在就給廖銀一個教訓。
於是江懸絲就這樣被迫跟著廖銀追了上去,繞過幾座假山和一片竹林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座小廟前。
廟門歪了一半,廟前的石板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好幾個人,都穿著參加葬禮的黑色正裝,胸口別著白色葬儀花——是顧家的葬禮賓客。
江懸絲蹲下來迅速掃了一眼,這些賓客的呼吸平穩,身上沒有外傷,但瞳孔渙散,皮膚上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綠色紋路,像是某種植物根系從皮下蔓延開來。
他們顯然也是想借著出靈儀式的混亂來對顧家的秘密一探究竟的人,但還沒有走出多遠,就被放倒了。
會是誰?
「危險!」江懸絲瞬間反應過來,右手一翻,白色傀儡絲從袖口彈出,左手一把將廖銀拽到自己身後:「……嘖,我們被那孩子騙了。」
他的傀儡線在小廟前的地面上無聲地鋪開了一層極細極密的防禦網,每一根絲線都在微微震動,像是一條被驚擾了的蛛網。
傀儡線帶來信息,江懸絲猛地抬頭。
小廟的屋頂上坐著一個人。
綠色寬鬆旗袍,雙麻花辮,手裡晃著一根棒棒糖。
春草把棒棒糖從嘴裡抽出來,笑嘻嘻地朝下面揮了揮手:「真是不好意思啊,這位大哥哥。受顧少爺所託,我們想要拿到顧家的東西,必須在這裡攔住你,不讓你去影響祖陵那邊。」
(請記住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的語氣甜得像是在跟鄰居家的哥哥撒嬌,但那雙彎彎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
江懸絲嚴陣以待:「鏡花水月的幹部……春草。」
他是整個管理局最熟悉鏡花水月情報的人之一,沙洲詭域的任務報告是他親手整理歸檔的——沈碑雖然已經承擔著整個第九組的那份努力過了,但是報告水平顯然還是沒能到入檔的地步。
最後還是全都推到了他這裡。
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高中女生,是鏡花水月的核心幹部之一,能力是操控植物和吸取生機。
據說在加入鏡花水月之前,她曾經在南洋某座原始島嶼上失控過一次,吸收了整座山的生機,讓漫山遍野全都是死去的動植物屍骨。
也正因為那次失控,她被鏡花水月的會長發現並招募,成為了組織里最年輕的幹部。
「不止哦。」站在小廟門口的小顧績笑了笑。
他那個笑容依舊是天真爛漫的,明明是天真無邪的笑容,但是此刻看起來無比的可怕,在江懸絲的眼裡看起來和成年版本的大顧績沒有任何區別:「還有一位,我想總是愛管閒事的江先生很樂意見到哦。」
廟門後探出一個頭。那個動作樸素而笨拙。
江硯舟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深灰色西裝,領帶依舊打得一絲不苟。
他看著江懸絲,微微點了下頭,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認真的、好像他們是初次見面的同事之間的禮貌招呼:「嗨。」
江硯舟顯然不太擅長在這種伏擊場合說台詞,打完招呼之後又往門框後面縮了半寸,像是在等春草給他下一步指示。
江懸絲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身型都搖晃了一下,還是廖銀在後面撐住了他。
廖銀心道這兩人已經強到讓他親愛的江副組長嚇得腿軟了嗎,於是連忙從心道:「江,江哥,我們要不跑吧?」
江懸絲一把捂住了這個未成年的嘴。
小顧績轉過身,對春草和江硯舟兩位鏡花水月的幹部熟練地說:「這兩位就拜託你二位了哦,注意不要讓『我』在祖陵那邊的計劃受影響。」
春草撩了撩自己的雙麻花辮,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好的,顧少爺。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諾,一定要記得把祖陵里的東西交給會長。」
她的語調依舊是那種帶著笑意的甜,但「會長」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空氣里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江硯舟也站直了身體,嚴陣以待地點點頭:「我明白了,你讓我怎麼做就怎麼做。」
他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有看春草,只是用一種極其認真、極其樸實的眼神看著小顧績。
春草:……帶不動帶不動,感覺隊友已經被魅了。
怎么小孩子你江硯舟也這樣殷勤啊!
小顧績撇撇嘴,轉頭對春草說:「春草,你看看人家,現在這時候提交易,多生分呢。」
春草翻了個白眼:「他是傻子,我可不是傻子。利益換利益,這不是你們顧家最擅長的事情嗎?我這樣對待你你應該高興才是。」
她對江硯舟翻完白眼之後,把目光轉向廟下的江懸絲和廖銀,笑容重新變得甜美而危險:「好啦,讓我想想我的小草們要如何吃飽吧。」
「顧績!」江懸絲的臉色徹底變了。他面前站著兩個鏡花水月的高危幹部,一個是能吸收整座山生機的植物操控者,一個是能用絲線替換他人身份的熟人瘋子。
而他身後只有一個精神抗性約等於零的熊孩子組長。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顧績……你甚至想要把顧家的傳承信物交出去嗎?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小顧績已經走到了竹林邊緣。
聽到江懸絲的質問,他停下腳步,回過頭,那雙青綠色的靈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和成年版顧績那種讓人看不透的幽深不同,這雙眼睛要清澈得多,清澈到你能看到底下所有的傷痕和算計。
但你分不清哪些傷痕是真的,哪些算計是不得已,又或者顧績根本沒有這樣的傷痕和這樣的算計。
年幼的顧績看著江懸絲,歪了歪頭,好像在思考一個需要認真回答的問題,然後他笑了笑,那個笑容依舊天真爛漫,但此刻看在江懸絲眼裡只覺得後背發涼。
「我?我只是想幫自己完成一個從小到大一直沒有改變的心愿而已。」
說完,他轉過身,揮了揮手,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竹林深處的濃霧中。
戲魂在他的身邊簇擁合唱,聽上去他在走的時候,似乎哼著崑曲。
《牡丹亭》的另一段詞,被他用小孩子特有的清脆嗓音哼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山泉水洗過的玉石——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
可知我一生愛好是天然?
江懸絲看著眼前兩個可怕的鏡花水月幹部,氣的咬牙切齒。
顧績哪來的資格說,原來我一生好景愛天然。
哪來的資格和杜麗娘一樣感慨自己被束縛一生的枷鎖所限制,連愛好天然的天性都要被苦苦壓抑?
他明明有那麼多的選擇,憑什麼反而顯得好像所有人都在逼他似的……甚至還特地讓江硯舟這個瘋子來噁心他。
這哪裡有「深閨中對人生無能為力的大家閨秀」的半毛錢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