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銀,跑!」
白色的傀儡絲從江懸絲的指尖射出,纏上了廖銀的腰和肩膀,把他整個人往後一拽。
廖銀被拽得雙腳離地,往後踉蹌了好幾步,銀飾在空中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什麼意思!江哥——!」廖銀伸手去抓纏在腰上的絲線,但他抓了個空,絲線從他指縫裡就那樣滑走。
江懸絲沒有回頭,他的後背挺得筆直,風衣的下擺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他咬著牙,好像在下定某種決心:「你沒法應對這兩個人,快離開這裡再想辦法,我為你殿後,快走——」
廖銀還想再說什麼,但是江懸絲沒有給他機會。
更多的白色絲線從袖口湧出,纏上廖銀的腳踝和手腕,然後猛地收緊、發力、往後一送。
那不是一個徵求同意的動作——那是一道命令。
廖銀被這股力道推得整個人飛了出去,落地的時候已經在竹林邊緣,距離小廟幾十步遠。
他爬起來,銀飾上沾滿了竹葉和泥水,紫色的眼睛紅了一圈,但他咬著牙沒有哭。
他是八組組長,是管理局最年輕的在職外勤負責人。
他知道江懸絲說得對——對面有江硯舟,他留下來只會拖後腿。
廖銀對著江懸絲的背影,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句:「那你一定要等我回來!別給我整什麼此生永別的戲碼啊!我不吃這套的!」
春草笑嘻嘻地把棒棒糖從嘴裡抽出來。
「哎呀,多麼情深似海啊,組長和副組長生離死別,連我都忍不住要給你們鼓掌了。可惜我還沒有允許你們走呢。你們說走就走,多不給鏡花水月面子——」
她抬起手,指尖綻開幾朵極細極小的綠色嫩芽,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眼看就要化作藤蔓朝廖銀的方向追去。
但她話還沒有說完,江懸絲就抬手拋出了好幾個木偶。
春草:「……呃……怎麼和流程不一樣?這傢伙為什麼不聽我的嘴遁?」
那些只有巴掌大小的布袋戲偶在半空中翻滾、膨脹、變形,落地的時候已經化作了好幾個一人高的巨大戰傀。
它們穿著閩地布袋戲裡武將的華麗鎧甲,臉上畫著濃墨重彩的臉譜。
每一個戰傀的手中都握著鋒利的長槍或長戟,槍尖和戟刃在星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它們整齊劃一地落在江懸絲身後,槍戟交叉,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長牆,將通往竹林的道路徹底封死。
江懸絲站在長牆之前,衣擺被戰傀落地時的氣浪震得獵獵作響。
他嘆了口氣:「現在可以給我個面子了嗎?鏡花水月的春草小姐……還有……」
「我的哥哥。」
他的目光越過春草,直直地落在江硯舟臉上。
江硯舟被他看得有些茫然,歪了歪頭,那張極為普通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真誠的困惑。
江懸絲的面容一下子就變了。
被壓在心底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東西衝破心口,嘶吼著痛苦。
他平時在管理局以冷靜克制著稱——連廖銀從屋頂上摔下來他都能面無表情地伸手接住。
但現在,他的嘴角浮上了一個很淡的笑容,那個笑容比他在任何一次任務中露出的所有表情都要尖銳。
「怎麼了哥哥?你屠盡了江家滿門後,現在都已經到不承認自己姓江的地步了嗎?」
江硯舟愣了一下。
他看著江懸絲,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春草,張了張嘴,然後用一種極其樸實的、沒有任何陰陽怪氣成分的語氣說:「啊?我沒有不承認啊。我一直叫江硯舟啊。你說的這個人是我嗎?」
他的困惑太真誠了,真誠到春草在旁邊都忍不住用棒棒糖的棍子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春草深吸一口氣:「你先閉嘴吧。現在不是你賣弄從顧績那裡學到的噁心人的能力的時候。對面要爆種了。」
果然,春草話還沒說完,江懸絲猛地抬起頭。
無數布袋木偶在他的身後登台亮相,那些被看不見的絲線牽扯著的木偶發出咔吱咔吱的聲音,像是中式恐怖片裡的特效,每一張臉譜都像是活過來了一樣,眼珠在畫了濃墨重彩的臉上緩緩轉動。
「果然是你說的出的話,毫無悔改的瘋子,那你就去死吧。」
江懸絲揮手,戰傀同時發出咔吱咔吱的關節轉動聲,所有長槍長戟同時舉起,槍尖和戟刃對準了春草和江硯舟的方向。
這個數量,他用出了他手裡所有的布袋木偶——閩地幾乎所有的戰鬥型布袋木偶應該都在這裡了。
春草臉色大變,她往後退了一步,藤蔓在她身前瘋長成了一堵綠色的防禦牆,但她依舊能感覺到那些戰傀身上的殺氣。
春草臉色難看地轉頭瞪著江硯舟,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調:「我靠!你到底幹了什麼,讓江懸絲這個管理局裡有名的老好人這麼恨你?」
江懸絲不是出了名的脾氣好、好說話、從來不發火嗎?
江硯舟那張極為普通的臉上依舊是那個認真的、略帶困惑的表情。
他歪了歪頭,看著漫天戰傀,然後用一種回憶的語氣說:「可能是因為我吃掉了我和他的全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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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匆匆趕到祠堂的顧嬡三人發現這裡什麼都沒有。
祠堂是顧家最古老的建築,灰瓦白牆,飛檐翹角,門前的石階被歷代顧家人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
祠堂的大門敞開著,門內的長明燈還在靜靜地燃著,幽綠色的光芒照在正廳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上,每一塊牌位都安安靜靜地立在原位,沒有任何被移動過的痕跡。
沒有戰鬥的痕跡,沒有陣法被破壞的痕跡,沒有詭異入侵的痕跡,甚至——沒有本應在祠堂執勤的顧家守衛。
什麼都沒有。
「這是什麼情況?顧家這運行了千年的祠堂陣法終於出問題了?產生自己的意識把這裡的那些人全都吞掉了?那太好了,大家一起爆炸吧。」
顧丘煩躁地繞著祠堂正廳走了一圈,手指在那些刻滿了符文的柱子上逐一敲過去,每一根柱子都發出了正常的迴響,陣法的運轉依舊穩定如常。
顧嬡神情凝重。她在祠堂里從頭到尾走了三遍,最後回到正廳,站在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黑紗下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她握著手包的手指已經緊到指節泛白。
「我們被騙了。雷暴是假的,祠堂遇襲的信號也是假的。整個詭域的氣候控制系統沒有出任何故障,這場暴雨和雷暴是被人製造出來的。能做到這一點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幫助了顧績,控制祠堂陣法,直接干涉了詭域的氣候,把我們引到了這裡。」
顧丘:「那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