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鬼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深呼吸了幾下,雙手叉腰:「你們先別說有的沒得了,誰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年少時候的你是什麼意思?我怎麼不記得你什麼時候去東島學習了影分身之術?」
「介都嘛事兒啊?你可別告訴我你是練了什麼邪功把自己練裂了——那可太磕磣了。」
顧績笑了。
「你終於問到了點子上,」他說,「重新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三屍之一,來自過去的我。」
沈碑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長刀在暗格里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主人突然紊亂的心跳。
「……斬三屍?」
他的聲音有些發飄:「你……你真的殺了你自己?你對自己用了斬三屍?」
斬三屍——在玄學世家的內部傳承里,這是一個近乎禁忌的詞彙。
它不是用來殺別人的術法,是精神系的玄術師用來殺死自己,專門針對精神系玄術師的術法。
原理是將自己的靈魂一分為三,分別斬斷自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從而達到殺死自己一切復活的可能性的目的。
被斬斷的部分會化作獨立的執念體,擁有施術者部分記憶和人格。
只要把一個人的三屍全部殺死,那麼無論這個人再如何強大,也不可能復活。
這不是戰鬥用的術法,這是自毀用的。
玄學界自古以來只有那些走投無路到極點、或者心懷巨大到願意用全部未來去交換某個目標的人,才會選擇這條路。
彈幕也在沈碑說出那三個字之後炸了。
【我靠斬三屍?!顧績你對自己也太狠了點吧!你和你自己到底是什麼仇什麼怨啊!】
【斬三屍……這玩意不是傳說中用來徹底抹殺自己的禁術嗎?顧績你瘋了吧?!】
【把過去的自己、現在的自己、未來的自己全砍了……這人真瘋了吧?還是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走出這個局?】
【顧績你到底要做什麼能讓你做到這一地步啊?!鏡花水月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我終於明白為什么小顧績剛才說「我不殺你你一會兒就來殺我了」——他們是真的會互相殺。】
【顧績:我殺我自己。字面意義上的殺我自己。】
【我靠我雞皮疙瘩起來了……一個連自己都能下這種手的人,他到底在算計什麼?】
【對啊,什麼結局才能配得上這一路的顛沛流離?】
顧績看著沈碑三人臉上那種被信息量砸懵了的表情,又看了看小顧績站在旁邊的嫌棄臉,忽然覺得這場面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好玩。
他彎了彎嘴角,語氣重新帶上了那種讓人牙痒痒的從容:「是啊,這就是我奉獻給組織的忠誠,如果不死掉的話,我可是沒辦法偷偷摸摸帶著你們進入祖陵的。」
只不過他可沒說是哪個組織。
他頓了頓,然後把雙手一攤,朝沈碑歪了歪頭,補了一句更欠揍的:「親愛的正義使者們,很奇怪是吧?不過我理解你們沒法理解我,畢竟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啊。」
沈碑原本已經壓下去的火氣瞬間又竄了上來,手已經搭上了刀柄,南山鬼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臂:「別別別!他故意的!他就是想看你生氣!」
沈碑磨了磨牙:「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顧績卻話鋒一轉,語氣忽然正經了幾分:「不過我叫你們來,就是為了驗證這句話是錯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後的墓道——那條通往祖陵深處的、在星光下泛著幽綠色微光的甬道。
「雖然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但是有些時候,也可以選擇合作。」
沈碑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顧績把油紙傘往肩上一靠,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有沒有聽說過,顧家的祖陵之中,也有一片隕月碎片?」
他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夜風忽然大了一瞬,吹得石像生群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整座山都在低聲回應他的話語。
沈碑三人同時睜大了眼睛。
隕月碎片——他們在沙洲詭域裡見過這東西。
蜃把它封在月牙泉底,沈鈞用骨刀斬碎了它引發的詛咒,而顧績在月牙泉邊從沈鈞手中接過了它,最後交給了鏡花水月的春草。
那是鏡花水月一直在搜集的核心物品之一,在管理局情報部和江懸絲的推測中,這東西似乎與鏡花水月的會長想要完成的詭異復甦的目的息息相關。
而現在顧績告訴他們,顧家祖陵里也有一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南山鬼往前跨了一步,蝴蝶刀已經重新握在了手中,「隕月碎片是沙洲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蘇城顧家的祖陵里?你們顧家到底還藏了什麼?」
顧績笑了笑,那個笑容在星光下顯得格外幽深:「顧家的歷史,比你們想的要長得多。你們現在還沒有發現嗎?沙洲、蘇城、津門——這些地方的詭域核心,背後都有同一個東西在串聯——隕月碎片。」
南山鬼瞳孔微縮,撈屍河之下確實封印著某種東西,但是她卻不知道那東西也是隕月碎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人的臉:「鏡花水月收集它們,不是為了製造混亂,而是為了解開某個更大的封印。」
「比如詭異復甦。」
「這麼說的話,能夠理解了嗎?」
顧績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小學班主任。
小顧績在旁邊冷哼一聲,插嘴道:「別說得那麼高尚,好像你是要毀滅世界的大boss一樣,其實你就是想拿祖陵里的那塊碎片,把顧家賣了去跟鏡花水月換自己的燈,裝什麼大義凜然。」
顧績被拆穿了也不惱,只是聳了聳肩:「順便,順便。這不是還能順便幫你們完成管理局的任務嘛,你們不是也一直想要知道顧家隱藏了些什麼嗎?一舉兩得雙贏的買賣,確定不做?」
「合作吧,這是最好的選擇了,只不過到最後……隕月碎片落到誰手裡,那就各憑本事了。」
沈碑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顧績那張在星光下顯得很真誠的臉,試圖從那雙總是帶著笑的眼睛裡找到一絲真實的破綻。
但顧績的表情滴水不漏——或者說,他所有真實的情緒都藏在那層欠揍的笑容底下,藏得太深,深到你分不清他是在演還是真的。
又或者他真的很希望和管理局合作,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畢竟現在他們的敵人的確一樣……都是顧家。
最後沈碑開口,聲音沙啞而堅定:「……要我們做什麼?」
顧績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沈碑認識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純粹的高興——不帶算計,不帶嘲諷,只是單純地因為他願意合作。
然後那點亮光就消失了,重新被那層慣常的從容覆蓋住。
「跟我來就是了。」
顧績轉身,朝墓道深處走去,油紙傘在他手中轉了一圈,傘沿上的雨水被甩成一道細碎的弧線。
小顧績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沈碑三人,撇了撇嘴:「愣著幹什麼?等我們給你們抬轎子呢?」
沈碑深吸一口氣,把骨刀收回暗格,邁步跟了上去。
南山鬼和陸宇航對視一眼,也同時邁開了步子。
三個人加兩個三分之一個人,一同循著石像生,走進了那條通向祖陵深處的墓道。
星光在他們身後緩緩收斂,水面的漣漪重新歸於平靜。
而墓道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幽綠色的光芒中緩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