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又三分之二個人走向那條通往祖陵的墓道。
三個人加兩個三分之一個鬼——有三屍在,算下來確實是個非常規整數。
南山鬼在跨進墓道入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星光和水光在她身後漸漸合攏,像是有人把一道門輕輕掩上了。
「介嘛意思?」她嘀咕了一句,「怎麼感覺自己走進來了就出不去了。」
沈碑走在最前面,他的靴底踩在墓道的青石板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他每走幾步就會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兩側那些高聳的石像生,眉頭越皺越緊。
這條墓道筆直而宏大,寬闊得足以讓三輛馬車並排行駛,穹頂高得幾乎隱沒在黑暗中,目力所及之處全是那些沉默的石像生。
它們的結構極為獨特,栩栩如生到像是某些早已失傳的古文明中才會出現的造像。
但它們不屬於沈碑在管理局玄學通史課上學過的任何一個已知文明體系,和中原的漢代石像生截然不同,和西域的犍陀羅風格也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陸宇航縮著脖子跟在沈碑身後,他左看看右看看,越走越覺得後背發涼:「沈哥……我怎麼總覺得有東西在盯著咱們啊?」
陸宇航壓低了聲音,但那聲音在空曠的墓道里依舊傳了很遠,被兩側的石壁反彈回來,變成了一層層細碎的回音,顯得更加恐怖了。
「我覺得可能就是那些石像生,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沈碑沒回頭:「別慌。繼續保持前進。」
小顧績聽到陸宇航說話,轉過頭來,嘴角掛著一個讓人後背發涼的笑容。
他雙手背在身後,踮著腳尖走了兩步,然後用一種天真爛漫到極點的語氣開口:「別害怕啦。你再害怕的時候,就想想你前面的我和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走在前面的顧績:「我們可都是靈體狀態的鬼啊。你身邊有兩隻鬼在陪你走夜路呢,多熱鬧,根本不需要害怕其他的鬼。」
陸宇航:「……」
他愣了兩秒,然後「嗷」一嗓子尖叫了出來,聲音在墓道里來回彈跳,驚起了不知道從哪裡飛出來的一群蝙蝠,撲稜稜地在頭頂盤旋了一圈又消失在穹頂的黑暗裡。
「你你你你——你別提醒我這事兒啊!我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忘了!」
陸宇航整個人往後彈了半步,後腳跟磕在石板縫裡差點絆倒,被南山鬼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後領才穩住身形。
南山鬼把他拎回來,叉著腰:「你又嚇著他了!」
小顧績聳了聳肩膀,一臉無辜:「自己膽子小得要死,怎麼能怪別人呢?你們真好玩。」
他說「真好玩」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又甜又軟,配上他那張粉雕玉砌的小臉,怎麼看怎麼像個天真無邪的乖孩子——如果忽略他剛才把陸宇航嚇得差點魂飛魄散的話。
陸宇航捂著胸口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顧哥你可太損了……你小時候就這樣,長大了那還了得?怪不得後來你坑我們坑得那麼溜,這玩意兒是童子功吧?」
小顧績歪了歪頭:「謝謝誇獎,你也很好玩。」
陸宇航:「我沒誇你!你也別給我來這種禮尚往來!」
彈幕已經笑得不行了。
【小顧績:大的我也是鬼,我也是鬼,大家都是鬼,這有什麼好怕的?】
【小顧績一句話讓陸宇航破防三回:「我是鬼」「未來的我也是鬼」「你身邊有兩隻鬼」。這孩子天生就是搞人心態的料。】
【建議小顧績以後去鬼屋上班,就站在門口跟遊客說話,保證營業額翻倍。】
沈碑走在最前面,沒摻和身後那場打打鬧鬧,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
這些石像生實在是過於逼真。
他湊近其中一尊仔細觀察,手指懸在石像生的衣紋上方沒有觸碰——那些褶皺的走向、衣料垂墜的弧度、甚至袖口邊緣那種極細極密的紋理,全部精確到不可思議。
沈碑是西北長大的,他在沙洲的洞窟里見過無數佛像和供養人像,但他從來沒見過雕刻得這麼「活」的石像。
活到讓你產生一種錯覺——這些石像生的五官輪廓下面,好像真的曾經有過一張會呼吸的臉。
「你們顧家……」沈碑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墓道里顯得格外低沉,「雕刻技術從古至今就這麼好嗎?」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顧績。
顧績手中的油紙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收攏了,當作手杖一樣戳在地上。
他聞言笑了笑,那個笑容在幽綠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不,那是魯班學徒的事情。我們顧家從來不會雕刻。」
他頓了頓,然後朝沈碑揚了揚下巴:「你不妨猜猜看,這些都是些什麼。」
沈碑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沈碑的直覺告訴他,這些石像生比它們看上去要危險得多。
隊伍繼續前進。
陸宇航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警惕。
他出馬仙自帶的高靈感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那些石像生在他眼裡已經不是單純的石頭,他能感覺到它們在呼吸。
陸宇航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拽住前面沈碑的衣角:「沈哥!不對勁!」
他指向旁邊一尊石像生的臉部:「我剛剛看它的時候,它的嘴角好像往上翹了一點。就一點點……但是絕對動了!」
南山鬼皺著眉頭湊過去,手電筒的光在石像生的臉上掃了幾個來回,但什麼都沒發現——石像生依舊是那副沉默的、面無表情的石頭面孔,嘴角的弧度僵硬而固定,沒有任何移動的痕跡。
陸宇航急得直跺腳:「我真看見了!」
沈碑和南山鬼對視一眼,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出馬仙的靈感一般不撒謊,陸宇航說動了就肯定是動了……這些石像生該不會真是活的吧?】
【可是它們明明就是石頭啊,石頭怎麼動?總不能是顧家把活人變成了石頭放在墓道里當裝飾品吧?】
【前面的你別說了,你越說我越害怕。我開始腦補一整個墓道兩邊站著的全是真人變的石像了。】
【顧績:你說得對,它們確實是活的。
陸宇航直接當場昏過去。】
【顧績是不是又在逗孩子玩?他最愛幹這種事了。】
顧績卻在小顧績的咳嗽聲中轉過了身來,沒有否認陸宇航的直覺。
他只是彎了彎嘴角,語氣平得像在聊天氣:「走吧,已經到了。」
他們抬起頭。
墓道的盡頭,祖陵的入口已經出現在視野前方。
那是一座高得近乎荒謬的石門,門楣上沒有任何紋飾,沒有文字,沒有浮雕,只有一片光滑如鏡的漩渦一般的光芒。
石門兩側的最後幾尊石像生都是崩碎的狀態——有的缺了半邊身子,有的碎成了一堆石塊,有的只有底座還留在原地,上面連石像的輪廓都看不出來了。
碎石散落在石板地面上,有一些被踩碎成了粉末,在幽綠色的光芒中泛著微弱的螢光。
唯有一尊石像生是完好的。
它矗立在石門入口的正左側,姿態端正,雙手交疊垂在身前,微微頷首,臉上帶著一個溫潤得體的笑容。
那笑容所有人都見過。
笑眯眯的富商,穿著漢朝風格的曲裾深衣,腰間繫著一條織錦帶,帶子上掛著一枚沙洲特有的胡人風格小玉墜。
衣擺的褶皺和他們在沙洲詭域裡見到的那個霽先生一模一樣。
沈碑三人同時僵住。
南山鬼的蝴蝶刀從指間滑落,叮噹一聲掉在石板上,她甚至忘了去撿。
沈碑張了張嘴:「霽先生……霽先生的石像生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猛地轉頭看向顧績,「不對……霽先生的石像生真的只是石像生嗎?」
顧績靠在旁邊的石壁上,雙手抱臂,看著沈碑那副被信息量砸懵了的樣子,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是的哦,霽先生也是顧家人。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敢偽裝他?」
他頓了頓,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簇幽光:「不過你說對了一件事——這裡的石像生,確實不只是石像生。」
沈碑的目光在那尊石像生和顧績之間來回跳了好幾個回合。
他指著那些崩碎的石像生,喃喃道:「所以這些……這些石像生,難道全都是人嗎?!」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謬。但顧績臉上的表情告訴他——他沒有猜錯。
顧績轉過身,小顧績也轉過身,兩個人在陣陣的陰風中看向沈碑三人,動作同步得像是排練過一樣。
比鬼片還要鬼片。
「看到了就看到了,為什麼一定要點破呢?你看,你知道了這個秘密,接下來不是更睡不著覺了嗎?」
三分之二個顧績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