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碑往前跨了一步:「顧家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們把人做成石像生放在墓道里?你們——」
「別著急嘛。」
顧績打斷了他,語氣輕得像是在哄一隻炸了毛的貓:「我這不就是來帶著你看嘛。走了,我們一起進入祖陵。」
他搖了搖手中的傘。
那把收攏的油紙傘在他手中居然開始變化——傘骨延伸,傘面收縮,青銅色的紋路從傘柄一路攀上傘頂,最後變成了一盞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魂燈。
魂燈在他手中旋轉了一周,燈火在空中劃出一道綠色的光圈,然後顧績將它朝石門中央那片幽綠色的漩渦擲去。
魂燈接觸漩渦的瞬間,整座石門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亮了起來。
幽綠色的光芒從石門中央向外蔓延,沿著門框的每一道縫隙爬升,勾勒出一幅巨大而複雜的陣圖。
然後門開了。
門後的世界不是陵墓,而是一片旋轉的、翻湧的、像是把一整片星空攪碎之後倒進漏斗里的綠色旋渦。
顧績站在旋渦前,轉過身,朝沈碑三人伸出手。他的身體在旋渦的光芒中顯得比之前更加透明,邊緣已經開始模糊。
「想要真正進入祖陵,需要經過幾道關卡,戰勝顧家最可怕的恐懼。」他笑著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一個遊樂園的鬼屋項目,「這裡面就隱藏著你們想要的答案。」
他頓了頓,然後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那片旋渦:「所以——恭喜你們,第一道關卡嘛……」
「歡迎來到我的過去。」
下一秒,幽綠色的火焰從旋渦中噴涌而出,裹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將天地燒的倒置。
沈碑在劇烈的天旋地轉中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台滾筒洗衣機里洗了三遍,然後又被扔出來甩干。他落地的姿勢相當狼狽——膝蓋先著地,手撐在濕潤的泥土上,濺起一小片泥水。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墓道之上,也不在他們幻想的祖陵之中。
他們在園林里。
但這座園林和退思半園不一樣,它看起來更舊,牆頭上爬著幾叢已經枯了一半的爬山虎,牆角的青石板縫裡長著幾株野草,好像來自於一個更加古老的過去。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座方方正正的訓練場,地面被踩得光滑發亮,上面畫著好幾圈複雜的符文陣法,陣法的邊緣插著幾根木樁,木樁上刻滿了細密的靈紋。
訓練場上站著幾個成年人,穿著顧家那種深色長衫,表情冷淡而嚴厲。
而訓練場中央的地面上,兩個小小的身影正跪在那裡。
沈碑認得其中一個小小身影——年幼時的顧績。
他此刻和他們之前在園林里見到的那個小顧績差不多大,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盤扣衫,袖口卷了好幾圈才露出兩隻小手。
他旁邊跪著另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眉眼間隱約有幾分眼熟,沈碑很快認出來那是顧苑——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但那雙眼睛已經和現在一樣睏倦而無神。
兩個小孩面對面跪在訓練場中央,雙手撐在身前的地面上,背挺得筆直。他們額頭上貼著一張符紙,符紙上的硃砂符文正在亮著微弱的紅光。
他們正在透支靈瞳。
沈碑能看出來,因為兩個小孩的眼睛都睜著,瞳孔里的幽綠色光芒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閃爍,像是一盞快要燒壞的燈。
周圍那幾個成年人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的秒表精準地卡著時間,每過一段時間就在手上的記錄冊上寫一筆,好像這樣挑戰人體極限的東西是什麼寶貴的數據一樣。
「你倆今天背完三篇《綱要》了嗎?」一個成年人的聲音響起,乾巴巴的,沒有什麼感情。
小顧績跪在地上,頭都沒有抬,聲音稚嫩但平靜:「背完了,先生。第一篇是總論,第二篇是——」
「夠了。」那成年人打斷他,「背完就行。今天下午的訓練加練一個時辰,鞏固一下暗樁的基本功。你姐姐明天要進祠堂練習,你得抓緊進度,不能給她拖後腿。」
小顧績點了點頭:「是,先生。」
他旁邊的小顧苑也點了點頭,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沈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幼的小孩跪在訓練場的泥地上,額頭上貼著透支靈瞳的符紙,看上去疼的厲害,還要用那種平靜到不像小孩的語氣回答大人的問話。
那種訓練方式看得他直皺眉。
他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指尖在掌心裡掐出了幾道月牙形的白印。
沈碑轉頭看向站在自己旁邊的顧績,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你居然,不是開玩笑嗎?」
他還以為小顧績之前說的什麼暗樁都是用來博取同情心的——他以為那些跪在青苔石板上替戲魂擋刀、哭著說「我只是一個暗樁而已」的畫面,只是顧績為了把他們引入局而精心安排的又一場戲。
但眼前這個跪在訓練場上的小孩,絕對是真的。
顧績沒有那麼通天的辦法去操控顧家的祖陵,否則的話他也沒必要等到他們三個來才進入祖陵。
這些畫面只能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
小顧績站在沈碑旁邊,那雙翠綠色的眼睛看著訓練場上那個自己,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這有什麼好開玩笑的?我就是當過暗樁啊。」
他偏過頭,看向沈碑,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我不光當過姐姐的暗樁,還當過兩位哥哥的。顧嬡、顧丘、顧冰——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守墓儀式,每個人都有需要被擋住的危險。」
「我那時候可是一天拆成三份用,上午給大姐擋咒,下午給二哥當陪練,晚上給三哥試毒,這種情況直到姐姐進行完守墓儀式後才好轉——怎麼好轉的呢?哈哈,因為姐姐守墓儀式失敗了,失去了成為少主的資格,我就只需要為剩下的兩個嫡系兄長負責嘍。」
他攤了攤手,像是在說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很划算吧?一個嫡系出身的暗樁,可以拆成三份用,簡直童叟無欺。」